江仙贝一路上都相对无言,到了封魔谷,莫熏先行下去了。
莫熏走一步她跟一步,二人走过漫漫长阶,在快要看见尽头的巨大石窟牢笼时,莫熏对身后的江仙贝说:“谢朝,无论如何你都跟紧我。”
江仙贝看清了封魔谷顶端的恐怖情形。九根石柱似锋利的龙爪撕抓在地,魔气幽幽,时不时还传来指甲刮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底下染着幽冥烈火,漆黑的烟腾升盘旋,又群聚成黑云碾压在谷顶。
看得有些发怵,江仙贝挪回目光,皱着眉问:“是何凶兽?”
“火兆之鸟毕方。”
莫熏拂袖挥退面前浑浊之气,为江仙贝开辟了一处净土。
“别怕。”莫熏安慰到。
她顺着解释更多,“毕方不是千年前涂炭生灵那只,我们所关押的是走火入魔后的俞锡的一缕化神,他功力大涨,竟生出了魔象,造出的毕方威力不可小觑。前不久被各门联手抓获,不知是否与叛逃无踪的俞锡有关,现在毕方处于躁动期,连带着封印都松动了。”
江仙贝越听思虑越深,上世阿爹重伤俞锡后人就不知踪迹,没想到原来有这么棘手。
莫熏见她凝重的神色忍不住轻笑,曲指一弹,飞出的灵力拖曳着晶莹剔透的小尾巴,嗖一下钻进江仙贝额心,安抚了她的顾虑。
是清神术。
“小姑娘多笑笑,不要一天老神在在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江仙贝忽然很想笑,然而脸蛋僵硬到连笑都是冷冰冰的。
辗转两世仇,她会恨,会伪装,就是不能再如儿时那样无忧无虑的天真一笑了。
莫熏仙子被她成功逗乐了,她温温柔柔道:“怎么比哭还难看呀。”
她的话听上去似乎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沙音。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亦不会问你做些什么,我遇到过一个孩子,她和你很像,却又和眼前我所见的你很陌生。”
莫熏仙子到底看出了天机,模糊缥缈,她道不明说不清。
话却清晰,心也澄澈。
“我望她不围困于天地,一生随心,”她真心实意地笑看江仙贝,“若你身陷囹圄,这个祝愿,我也送给你。”
江仙贝的心湖掀起波澜,波纹推叠,传染整个心神。她失声回望着莫熏,突然很想踏步向前去与正在施法加固封印的莫熏并肩。
明明都是徒劳,莫熏死在了过去。
她还是不由自主靠近。
几丈之外的莫熏仙子抬起两臂,源源不断地输出淳厚的灵力,一道道封邪咒纹落下,看上去一切都那么安然无恙。
可江仙贝的心就是跳得很快,犹如擂鼓,她着急地加快步伐。
霎时间,九柱底下发出轰鸣声,响彻云霄的咆哮从深渊里爬出牢笼,冥火窜至云天,险些撩上莫熏的衣摆。
“莫熏仙子!”烧得滚烫的空气爆破开来,将江仙贝的声音推远了。
莫熏仙子顾不上自己,毅然扭头喊:“情况不对,你退后!千万不要过来。”
“危险!”江仙贝拼了命喊。
面对强大震动,这点声音显然是杯水车薪。
她都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神弦紧绷着,就快到了时,恍见莫熏手指上飘出一道黢黑的火焰。
她还未仔细分辨是何物,囚魔九柱就齐齐震颤,一阵轰鸣声。江仙贝伸手欲拉莫熏逃开,却被不知名的怪力弹飞,肩胛骨重重砸在石壁上,又滚了几圈摔在了长阶口。
浑身疼得厉害,江仙贝咬牙利落地站起来,她看见莫熏还在输送灵力。
不可思议的是,莫熏几近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由于时刻保持警惕,她卖力听清了。
“它在吸食我力量……想冲破封印,奇怪,我无法中断固封……”
江仙贝瞳孔骤缩。
莫熏仙子无非两个后果,要么被毕方榨干灵力而亡,要么待它冲破封印死于它之手。
冷汗浸湿了脊背,刚才砸伤的口子如撒盐般疼痛,江仙贝浑身发抖。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目睹。
不能坐以待毙。纱裙被少女捏得皱起。
莫熏仙子焦头烂额之际,一柄短小的弯刀势如破竹,企图斩断灵力输送的通道。莫熏猛地侧目,她满眼震惊地看着随之飞来的少女。
单手换作双手,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了刀刃上。
坚不可摧的联络松开了牙齿,成功地斩开了一个缝隙,江仙贝乘胜追击,掐指念咒,海浪般的仙力冲向刀尖所指。
莫熏一言难尽,只说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字。
“你……”
思绪好像飘去了远方。
她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道法三千,看来我命有劫数,你莫为……”
“什么破命!”
莫熏被强硬的打断了,眼里印出一个倔强的少女。
她口齿清晰,“我即是我,我的命我自己走,谁扰我,我杀了他!”
大逆不道……明明才二十不到的年纪,身上的天真褪的一干二净。莫熏仙子凝噎,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一个本应懵懂无忧的姑娘字句违天逆道?
“哪怕一线生机,我也要亲手博来!”江仙贝目光坚毅,脑后的发丝无风自扬,流转着光辉。
鸾骨刀闪烁,带着对命运不公的怒鸣,沉重的枷锁轰然破裂,清脆的响声下,二人双双被罡风打飞。
江仙贝闷哼,仰躺在石头上,哪怕毕方还是咆哮着冲出九霄,她也没有不甘。
空气卷着鲜红的烈焰吞吐纳气,刮过人的肌肤,留下滚烫烧心的伤口。
封魔谷的气温骤然升高,炙烤着里面的一切。
“快调动灵力护体!”
眼看九根石柱都被熔炼了。
毕方兽性大发,眼睛就像两颗宝石,精光一闪,它锁定了地上的两个活人。
其翼犹如傍晚天上的云霞,巨大的身躯灵活的俯冲而下,尖利的鸟喙就像镰刀向两人挥来。
心中警铃大作。
江仙贝奋力爬起朝空地滚过去。只见刚刚躺的地方被撞击得石头坍塌,砸出一个大窟窿。
江仙贝和莫熏都滚落到毕方的翅膀之下。
感受着火辣辣的羽毛拍击在头顶,江仙贝死死攥着鸾骨刀,就在毕方发现人消失,扭头探勘周围那刻,寒光乍现,江仙贝殊死一搏地狠狠刺入毕方的鸟眼。
毫不心慈手软。
一顿凄厉且响彻云霄的叫声。
江仙贝脸上还沾着血,毕方已经报复地朝她袭来。
鸟喙张开,一团烈焰喷薄欲出,莫熏跑得跌跌撞撞,十万火急地呼喊:“快遁走啊谢朝!”
危险!
鸾骨刀受驱飞出,快如箭矢,灵巧地在毕方脖子处掉头拐道,不偏不倚,稳稳旋定在它宽大的鸟背上。
火团砸来,江仙贝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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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走,凭着鸾骨刀与她腕上灵索荡漾过去,炽热的火焰擦身而过,江仙贝当即屈身于半空中划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衣袂翻飞,银丝如月。
千钧一发之际,她平稳地飞跃至毕方后背。
莫熏仙子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就在她想要劝江仙贝稳妥行事,千万小心时,嘴巴陡然微微张合,眼睁睁看着她胆大包天的举动。
江仙贝哪是为了躲避危机而跳上毕方脊背的,她分明是主动出击,将自己的退路都封死。
眼神狠戾,手段果敢。她手持弯刀劈砍,精准撕破毕方薄弱的后颈,又是几记斜砍,血肉飞溅。
月光般的纱裙慢慢变成血月。
毕方怒喝挣扎,猛地扇动巨大的翅膀腾飞至九天。
莫熏仙子瘫倒在地,她已经震惊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江仙贝下手十分稳沉。
毕方疼得受不了,开始斜着半边翅膀飞行,试图将江仙贝摔下去。
江仙贝也不是好惹的,她把刀刃深深埋进骨肉,两只手死死抓牢刀柄,接着双脚夹紧毕方的脖根。
任谁看了都会吓掉魂的地步。
偏生江仙贝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死的心。
毕方大怒,咆哮一声它狡猾地想要翻转身子,四爪朝天。
裂谷一样宽大的躯体一点一点垂直。
江仙贝心惊却不胆怯,她几乎是一下子明白毕方的做法。见状她冷哼一声,周身灵力爆涨,此刻她彻底调动了浑身的仙法。
那都别活了。
莫熏仙子声嘶力竭:“危险啊!”再这样下去,江仙贝只会被摔成肉泥。
璀璨的灵力如荧光细微,汇成星海落于鸾骨刀,其刃上瞬间附上神威,带着浩瀚无穷的力量化作巨刃,刀身幻化出灵犀。
增大百倍的鸾骨刀架在鸟首上方,随着毕方背朝下的刹那当头立斩。
江仙贝压刀下落,眼见刀劈横肉,她勾唇冷笑。
犹如断线的风筝,她恍若飘飞无所依靠,时间放慢了,眼里闪过熊熊火光,她厌恶地闭眼。
莫熏仙子腾云驾雾,唯恐时间不够,几个瞬身,她扑上前去接住了少女沉重的身体。
莫熏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二人落地时发出重重的骨头响声,掀飞一整圈的石灰沙砾。
呼啸而过毕方殒命的惨叫声,耳边除了莫熏仙子的焦急担忧,重归于静。
江仙贝耗损了过多的灵力,想睁开眼,眼帘重如千钧,她怎么也睁不开。
身体极度虚弱,此刻的江仙贝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莫熏说了好多话,她都快听不清了,因为困倦已经席卷全身了。
脑袋开始混沌麻木,就在要失去意识那刻,几个字丝丝缕缕钻进她脑海里。
像是要向她传达一些讯息。
“瑶……”
“危险。”
江仙贝神志不清地费力思考着。瑶台么……我会解除危机的……你且放心。
最后没有声音了,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手心落下一个残碎的小圆圈式的硬物。
江仙贝下意识合拢掌心握紧。
神魂慢慢退离,她紧闭眼睛等待重见天日那刻。
似乎耳畔有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她眼角滑落的清润的泪珠。
这阵风很温馨,徘徊一圈后永远留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