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仙贝竖掌施展入魂阵,十指掐出繁复的结印咒,魂魄很快沉入了众人的梦乡。
光怪陆离的片段闪过眼前,江仙贝平稳过了渡口。
极速扫视了一圈。
她竟又回到了玉瑶台街市。
古书上记载,要解决洗魂术也就要在被植入新记忆的那刻摧毁施术者的魂导媒介。
她连接了全府上下的梦境,只要潜入府中阻止俞锡下咒就行。
街景热闹非凡。一货郎卖力吆喝,满身的货物几乎将他掩埋,以至于他差点撞上江仙贝。
吓得货郎连连后退,肩上的物品由于惯性一致施加了沉重的拖拽力,摇摇欲坠。
他整个人也东倒西歪的。
“诶呦喂……诶!”
脚下不稳,东西哗啦啦砸了下来落了满地,人也跌坐在地。
货郎满眼泪,焦急埋怨:“你这姑娘不长眼么!”
好多精巧的小玩意都摔坏了!
江仙贝原本走过来作势要扶他,哪晓得货郎不买账,他嘴里嚷嚷:“要不是你瞎站在路中央不动,我怎会摔了,我的脚哦……我的货品,这下都毁了,你要赔我哩!”
见江仙贝靠过来,他马上卸下背篓,一手抓紧江仙贝的裙摆,怕她跑了似地把身子贴上去。
神色可怜兮兮的,却得理不饶人地哭喊着吸引过路人的注意,试图给江仙贝施威。
江仙贝垂首,默不作声看着拉她衣裙的双手。
“你要跑哇!可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你,我可怎么活啊!”
周围人不明真相,有不少正义人士指着江仙贝,说公道话:“姑娘家家看着挺有钱的啊,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不赔给人家吧!”
江仙贝静静睨了眼带头说话那人,冷若冰霜,男子登时吃了哑药,支支吾吾地埋头退出了人群。
“你说我撞倒你?”江仙贝说了第一句话。
货郎听后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一口肯定:“对啊,你不认吗!”
江仙贝挑起唇角,“方才你可是骂我瞎,站在路中央不动。”
货郎回忆起来,一股羞火蓦然窜上整张脸。
他铁了心继续讹钱:“我什么时候说了!”
瞟到众人在小声讨论,他又开始打感情牌:“姑娘你不想赔偿直说就是,何故污蔑我!”
“我污蔑你?”江仙贝气场太过冷硬,货郎有些后悔此番的举动了。
少女始终睥睨着他,看上去高不可攀。
货郎后怕地耍起无赖。
而江仙贝只是不留余地抽回被他一直抓在手里的纱裙。
如雪洁晶的裙裾划过凌厉的弧线,强势割出二人间的天堑。
货郎手脚冰凉,像是刚刚抓了一捧坚冰,寒意透骨,他恐惧地望着江仙贝,却只看得清她棱线分明的下颚。
江仙贝从未正眼看过他。
“你瞧清楚了。”她的话似寒风刮过,无情无义道:“这样才不算污蔑你。”
没人看清江仙贝的动作,众人只听得见货郎重重摔倒在地接着叫喊连天的声音。
“你你你!”货郎捂着被踹得生疼的心窝,“我要告官府,你当街伤人,绝对跑不了的!”
江仙贝和这种恶人浪费了太多时间,她恍如无闻地转身就走。
“慢着。”
一道熟悉的女声叫住了江仙贝。
仙贝意外地回头。是微生瑶。
看了半天的微生瑶终于站出人群,周围人看清她的样貌都自觉退避开来,为她让出一条空旷的道来。
“姑娘之屈我已辨明。”
江仙贝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实则从掌心开始蔓延出一股痛楚。
她强压恨意。
“但你实在不能动手伤人,我们修道之人不可对凡人动手,你是否认错?”她说得义正言辞。
江仙贝好笑,现如今她想起凡人之命也是命了?
玉瑶台的人命关天,望仙峰的就可以肆意践踏吗?
她不想大动干戈,更何况天道无声控制着她的命,现在不是犯蠢的时刻。
“你当如何。”江仙贝不是问,而是洗耳恭听。
微生瑶没想到她态度陡然变好了,也松懈了厉色,“同我回瑶台领罪。”
少女闻言摊开手,看着周围等着拿她问罪的人们,她笑得真挚温良。
“好啊。”浑身尖刺都散开来,江仙贝露出一副柔软的面孔。
微生瑶有些错愕,分明刚才的她还气势凌人,软硬不吃的样。
微生瑶还是眼疾手快地丢出一个光圈,由大缩小,牢牢套在江仙贝纤细的皓腕上,最后押解犯人一般拉着她离开。
江仙贝步履缓慢,被微生瑶扯着前进,她故作天真无邪,语气真诚。她夸赞道:“少城主,你真秉公无私。”
一听她叫自己少城主,微生瑶锁眉暗道:此人来历恐怕不简单,只凭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份。
她更加警觉江仙贝的一举一动。
见状江仙贝不经嗤笑,“我都这样了,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姑娘好生跟我回去,要是节外生枝,恐你受的罪更多。”
江仙贝轻哼,任由她栓着拉去了瑶台。
一对石狮威严赫赫,立在朱门前,微生瑶将手抵在门钹上,掌下输送了些灵力,两扇门自中间向后移开了。
和记忆里的城主府没什么两样,江仙贝也看见了那日出来迎接的总管。
“少城主交给我吧,我领去戒律司就好。”
微生瑶摆摆手,“此女还需阿娘看过。”
江仙贝跟逛自家花园一样悠闲,她这做派倒是让微生瑶打心底里更谨慎了。
从前被俞锡囚在西苑偏室,没想到正院修得到清新淡雅,门口就立着一樽掐丝珐琅花瓶,养的是淡雅的兰花。
莫熏仙子不在殿内。
微生瑶驻足寻找,在旁边一处满是鲜花的地坛有一道墨蓝的倩影,她唤女子“阿娘。”
江仙贝目光碾过数不胜数的花,看到了一株躲在角落里盛开的碎冰蓝。
记忆中,莫熏是个温婉的女子。
“瑶儿去殿里歇着。”头顶艳阳高照,她浇花还需时间。
微生瑶有些急:“娘,我带了个人回来。”
她神色莫名地看了眼江仙贝,“我觉得她很可疑。”
莫熏闻言一愣,缓缓转过身来打量了一阵江仙贝。
目光如常,很难令人生厌。
强者凭肉眼即可分辨他人真身,莫熏仙子位列城主自然也可以做到。
好一会莫熏都没说话,微生瑶急不可耐,以为她没听清,她高声提醒:“娘,她是个修士,我看不清她的修为,而且她一见到我便知我是少城主!”
莫熏旋即笑道:“瑶儿,知道你是少城主的,在这玉瑶台还少吗?”
“我敢保证她不是城中人!”微生瑶甚至做出了发誓的手势。
莫熏手一挥撤去了木壶,她交叠两手于腹部,说了句微生瑶听不懂的。
“你何故为难一个残魂的姑娘。”
微生瑶瞳孔放大:“娘,你说什么,残魂?”
微生瑶指着江仙贝的脸,愣愣看了许久,艰难地转头看着莫熏。
“阿娘,你不日就要出城退魔,我也是怕有魔族奸细进城欲加害你。”
莫熏瞬息间走到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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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摸了摸微生瑶的发顶。
“不必担心我,你打理好玉瑶台就好。”
她转而看着江仙贝:“命运多舛……既来了瑶台就住下吧?”
目光一沉,落在了缚仙绳上,她轻轻吩咐:“瑶儿替她松开。”
“阿娘!”微生瑶诧异。
“听话瑶儿,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
微生瑶撇着嘴满脸不高兴,心里更加提防江仙贝。
一直听她们交谈的江仙贝亦认真看着莫熏。
从见到那株精心呵护的碎冰蓝开始,她已忆起莫熏仙子。
儿时莫熏还抱过她。
花种也是江仙贝所赠。
离了望仙峰的碎冰蓝极难栽培,可玉瑶台的花开得灿烂。
这样一个不辜负真心的女子不会是坏人。
微生瑶还要争辩什么,莫熏仙子已经先一步解开了栓着江仙贝手腕的仙索。
她还贴心地施法舒缓了手上勒出的红痕。
微生瑶心中极度不平衡,她死死握着缚仙绳,咬牙不语。
见她脸色难看,莫熏还悉心哄她。
江仙贝的伤口处渗透进暖烘烘的关怀,一时间哑然失笑。
微生瑶说莫熏仙子要出城退魔,也就是回来的路上她惨遭毒手,随之玉瑶台沦陷了。
江仙贝决心跟去一探究竟。
或许俞锡用来控制众人的媒介就是出自莫熏仙子身上。
找到它便能解救被洗魂的人们。
这几日过的很清闲,莫熏仙子给她安排了小院,为她裁了新衣,允她随意穿梭在瑶台。
这些都不算什么,其实最令江仙贝动容的是送来的膳食中偷偷添了固魂用的六芳草。
看着玉盏中来自他人的好意,江仙贝只是默默收进乾坤袋里藏起来。
莫熏说她命运多舛……她得到的真心很少,是以很珍惜。
于外界而来的江仙贝来看,六芳草帮不上她分毫,但她愿意承莫熏仙子的恩情。
她势必手刃害死莫熏之人。
翌日,莫熏仙子出发时江仙贝趁机化作一只梨花簪斜入其发间。
临行前微生瑶好奇地问:“阿娘何时有了这样一只发簪?”说罢她不高兴地拉着脸,盯着莫熏仙子空空如也的十指,她醋道:“我送阿娘的灵戒阿娘都不乐意戴……”
她伸手欲夺梨花发簪,见莫熏略微躲开,“阿娘很喜欢送发簪之人,莫要碰坏了。”
微生瑶低着头不说话,突然一只配戴着玄黑的灵戒的手递至她眼前,微生瑶这才笑嘻嘻捧着莫熏的手说:“阿娘一路平安!”
莫熏仙子始终笑颜如花,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她转身踏上飞舟,与微生瑶遥遥相望后飞入云霄离开了瑶台。
等到四下无人,莫熏仙子低声道:“谢姑娘的术法倒是厉害。”
江仙贝知道莫熏这是说给变成发簪的她听的。
一道白光划过,前方的空地上轻巧地落下一位披帛仙裙的少女。
霜白的发丝半束高髻,形似一对狐耳,颊旁自然地垂落两缕长发髻,整个人清冷高傲。
江仙贝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她。
过了好一会,莫熏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江仙贝试探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莫熏仙子挂着长者的慈爱笑颜,她反问:“你会伤害我吗?”
她抿紧唇线,良久才作答。
安静的空气中落下珍重的二字:“不会。”
“那我为何要质问你?”
胸腔里的心跳慢了半拍,江仙贝愣神。
她于血海仇恨中挣扎久了,有人真心相待那刻,竟笨拙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