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车身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顾心和刘建军并肩站在路边,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车子。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准备好了,人该来了。
刹车声有些刺耳,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先下来的是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村民,接着是抱着孩子的妇女,再然后是一个驼着背的老汉,慢吞吞地挪下台阶。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种被太阳和土地浸泡过的气息,衣服大多是灰蓝或深褐的颜色,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就在人下得差不多、刘建军以为情报有误时,一个年轻人从车厢深处探出身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平整地翻着,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深色的长裤笔挺,脚上一双解放鞋虽也沾了灰,却看得出是新买的。他站到地上,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微微抬起头来打量四周。
顾心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跟刚才下去的那拨人,完全不是一个图层里的。
他的皮肤白净,五官周正,眉宇间没有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反而透着一种学生气的清朗。头发剪得短而整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吊着,板板正正的。
“就是他。”刘建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下巴朝那年轻人的方向轻轻扬了扬,又看了顾心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上。
顾心心领神会,嘴角已经先于脚步扬了起来。她快步迎上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脸上的笑容蜜一样的甜。走到近前,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又热络:“同志你好,请问您是从城里来平安村的知青吗?”
那年轻人听到声音,目光先是飞快地在顾心脸上扫了一圈——从她的眉眼到她的辫子,再到她身上那件碎花布衫——然后才收回来,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点笑意:“对,我是叶强,派来平安村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得像在念课文。
这时刘建军已经一步跟了上来,大手伸出去,脸上堆满了庄稼人特有的那种朴实的笑:“叶同志,欢迎您啊!”他的手掌粗糙宽厚,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叶强看向刘建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迅速扫了一眼刘建军的穿着打扮,似乎在判断这个人的身份。他的目光很快又转向顾心,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顾心马上会意,侧过身来介绍:“叶同志,这位是平安村一队队长刘建军,也是专门来迎接您的。”
叶强神色微微收敛,那种客气的笑容变得端正了些。他伸出手,握住刘建军的手,力度适中地摇了摇:“你好,刘队长。”语气比刚才对顾心说话时多了一分正式的尊重。
顾心接着自我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我是平安村的顾心,欢迎您来。”
叶强这下笑容明显比先前挂得更真了一些,几乎是立刻就伸出手来,眼睛也亮了一下:“你好,顾心。”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手的力道比刚才跟刘建军握的时候轻了些,却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熟。
刘建军在旁边看着这握手的一幕,笑呵呵地打断道:“行了行了,咱别在这杵着了。走,回村!”他大手一挥,像是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孙书记他们还等着您呢,听说您要来,一大早就到村委会坐着了,茶水都换了好几遍了。”
三个人于是顺着土路往村里走。刘建军走在最左边,步伐大而稳,一边走一边嘴里没停过,从村里多少口人讲到多少亩地,又从今年雨水好不好讲到去年收成怎么样。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顾心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不时补充几句。
叶强走在最右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嗯”“是吗”“那挺好的”。他的目光不时掠过路两边的田地和矮墙,像是在努力把这个陌生的村庄装进脑子里。
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三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地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嬉闹声,平安村的轮廓在他们眼前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