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接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心就已经到了学校。
山村的小学只有三间瓦房,操场是黄土地,中间竖着一根褪了色的旗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各条山路上跑下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远远地就喊“顾老师好”。顾心笑着应了一声,推开教室的门,把窗户打开透气,初秋早晨的空气清冽得像井水。
上课铃是老校长敲的一块铁,声音清脆,在山坳里回荡了好几圈。
顾心正带着孩子们读课文。二十几个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她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有一种蓬勃的朝气。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孩子们黝黑的小脸上,整个教室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教室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顾心余光瞥见,转头看去——是刘建军。
刘建军生产队一队队长。此刻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扒着门框,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往教室里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顾心,朝她使劲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大得连袖子都甩了起来。
顾心微微一怔。
刘建军这个人她了解,行事还算稳重,但很少在她上课的时候来打扰。今天这个样子,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她把课本合上,走到讲台前,轻声对孩子们说:“大家先自己读一读课文,老师出去一下,班长维持一下纪律。”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顾心走出教室,顺手把门掩上,迎向刘建军。
“建军哥,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疑惑。
刘建军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着急,又带着点兴奋,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顾心,孙书记安排,让你赶紧去车站接个人。”
“接人?”顾心的眉头微微蹙起,“现在吗?可是——”
话没说完,刘建军就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别可是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他愈发急躁:“来不及了,车快到了。我跟你说,这个青年了不得,是孙书记专门请上面领导给安排下来的,说是来咱们村当后备干部的。可不敢怠慢了,人家城里来的,头一回见面,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他说着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顾心招手:“走,走,边走边说。”
顾心愣了一下,回头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孩子们正七嘴八舌地读着课文,有的在交头接耳,班长站起来维持秩序,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犹豫了一瞬,转身走进教室,弯腰跟班长交代了几句,又嘱咐靠窗的女生帮忙看着点,这才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跟了出去。
刘建军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
顾心追上他,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大路上走。路两边是刚抽穗的稻田,稻花淡淡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风把稻浪吹得一层一层地翻滚。
顾心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小跑两步赶到刘建军身边,侧头问他:“建军哥,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去接?顾主任他们呢?村里的干部随便哪个去不都比我合适?”
刘建军嘿嘿笑了一声,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侧过脸来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孙书记说了——你形象好,会说话,让人家对咱们村留个好印象。”
顾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衣裳,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形象好、会说话——孙书记这话听着是夸她,可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头就是有些别扭。
但她也知道,孙书记安排的事,推是推不掉的。
叹了口气,顾心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刘建军加快脚步,朝村外的车站走去。
村口的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站牌,立在岔路口的大槐树下,漆皮剥落了大半,上面用红漆写着“平安村”三个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从这里坐中巴车,往山里走是更深的村子,往外走四十分钟就能到镇上。
顾心站在站牌下,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沿着蜿蜒的公路望出去,远处山峦叠嶂,秋色正一点一点地染上山脊。
她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后备干部”的到来,会给石桥村带来什么。
更不知道——那个人,会以怎样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命运。
远处的公路上,扬起的尘土里,一辆中巴车正颠簸着,朝这边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