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雪原上,兽潮终于开始崩。
倒香已经断了,铃声消失。
香力残留被嘉拉和顾异这一番横推搅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几只雪狐率先恢复了求生本能。
它们停在风雪里,茫然地看了一眼前方那团十米宽的肉山,又看了一眼另一侧不断增加的灰白兽雕。
然后转身就跑。
第一只跑了。
第二只也跑了。
剩下的兽群像一块被敲碎的薄冰,迅速裂开。
无数黑影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冻沼、雪林和荒原深处。
村外只剩下满地凌乱的雪痕,半倒的拒马,仍在微微发光的白仙骨桩,以及两片截然不同的战场遗留。
一片是嘉拉留下的灰白兽雕。
一片是顾异滚过后近乎干净的雪地。
黑色肉山停在风雪中央。
体表裂口一点点闭合。
那件吃撑了的黑色大氅懒洋洋地贴在一侧肉褶上,像一张终于闭嘴的皮。
风雪吹过战场。
村外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黑水洼子的村民站在栅栏后,手里还攥着土枪、猎弩和铁叉。
他们应该欢呼。
按理说,兽潮退了,村子保住了,孩子和老人都活下来了,这时候该有人哭,该有人喊,该有人跪在骨桩前给白仙磕头。
可没有人敢先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黑色肉山。
他们知道自己得救了。
但救下他们的东西,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整片兽潮吃到崩盘。
这种感觉太怪了。
像是家门口来了一场洪水,结果洪水还没冲进屋,半路被另一片更深的海吞了。
而且这个救他们的东西,看起来比兽潮更像灾厄。
雪车旁,林缺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白小九,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说……他是在红尘炼心?”
白小九扒着车沿,表情也有点发直。
过了几息,他才艰难地点头。
“算……吧。”
林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收缩的肉山。
“你们对‘红尘’的定义……还挺宽泛。”
白小九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半天,小孩才小声嘀咕:
“反正大仙的事,少打听。”
林缺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普通人吗?”
白小九看了看村外那团肉山,又看了看林缺。
“可能……”
他想了想,语气十分认真。
“今天不想普通了吧。”
林缺张了张嘴,竟然没法反驳。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这大概所谓的“摊牌了,不装了“。
白老三翻身下马,站在村口雪地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抹了一把被风雪打湿的脸,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开眼了。”
肉山中央,一道人形慢慢从暗红色脂肪层里浮了出来。
顾异重新披上千面优伶的外壳,黑色风衣干净得和刚才那一幕毫无关系。
只有他袖口边缘,还挂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热气。
贪咽的血大氅和暴食械铠被他收了回去。
顾异低头扫了一眼脑海里还在缓慢翻动的图鉴。
收获不少。
但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村口那边,白老三大步走到栅栏前,冲黑水洼子的人高声喊道:
“都把家伙放低!”
几个还端着土枪的守夜人被他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
白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粗哑。
“这是俺们白家堂口的贵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白家堂的恩人。”
这句话一出,黑水洼子村民的眼神明显变了。
刚才他们看顾异,像是在看一场不该靠近的灾厄。
现在那种恐惧里,终于掺进了一点更具体的东西。
白家堂口的贵客。
跟白老三一路来的。
在荒野上,来历未必重要。
关系才重要。
有人认,有堂口背书,那就不是突然从雪里冒出来的吃人邪祟。
至少今天不是。
白老三又转头看向顾异。
他的眼神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黄泥沟那会儿,他只是觉得顾异深不可测,惹不起,得敬着。
现在不一样。
这条大腿,不仅粗得吓人,还真的愿意伸手。
白家先前给出去的礼数、客气、人情,没有白给。
这个念头在白老三心里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荒野上怕的不是你抱大腿。
怕的是你跪半天,抱住的是一截会反过来抽死你的冷木头。
顾异不是那种冷木头。
邪性归邪性。
至少他刚才真救了人。
白老三走到顾异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兄弟,刚才这一下……黑水洼子上下都得记你一辈子。”
顾异看了他一眼。
“我也吃饱了。”
白老三一愣。
随后,他咧嘴笑了。
这话听着不像客套。
但反而让他心里更踏实。
荒野上最怕那种开口就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做事有图,才像活人。
白老三把手里的短柄斧往腰后一插,低声道:
“成。您吃您的,救人这份情,俺们照样认。”
说完,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大兄弟,东边那香头……您过去后,看见啥了?”
顾异抬眼看了看他。
“雪坡后面有三根倒香。”
白老三的脸色微微一沉。
顾异继续道:
“香旁边有个人,披灰棉袄,戴毡帽。”
他顿了顿。
“他说,黑水洼子今晚得交账。”
白老三眼角抽了一下。
白小九也凑了过来,脸色明显紧张起来。
顾异把那人说过的话,挑关键的复述了一遍。
不是冲黑水洼子来的。
只是想看看白家堂口为了找白小九,到底还剩多少人手。
顾异说得很平静。
可白老三越听,脸色越阴。
等顾异说到自己出手去抓,那人直接化成香灰弃壳时,白老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斧柄上。
“没抓到本体。”
顾异从衣袋里摸出那半枚烧裂的铜片,抛给他。
“只留下这个。”
白老三接过铜片,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白小九凑到旁边,小声问:
“三哥,这是啥?”
白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腹蹭了蹭铜片上那个倒香一样的符号,手指一点点收紧。
“倒头香的路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东西不是随手扔的。谁点过香,踩过哪条路,给哪家留过记号,都会拿这个做凭证。”
白小九脸色微变。
“他们真在踩咱家的香路?”
白老三抬头看向远处风雪。
刚才兽潮退去的方向,已经重新被灰白色吞没。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炮子的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黑水洼子只是一个节点。
如果倒头香能在这里点香,那就说明前后几段香路,可能都已经被摸过。
甚至不止一处。
这时候,村口那位披着白刺猬皮的老妇人终于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脸色很差。
刚才强撑白仙骨桩,几乎耗空了她这把老骨头里的力气。
可她的眼睛依旧清明。
她走到顾异面前时,没有问他叫什么,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更没有问刚才那团暗红色肉山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老三之前已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
这是白家堂口的贵客。
有堂口背书,有救命恩情,有刚才那一场实打实的援手,剩下的东西就不该问。
问多了,是不懂规矩。
老妇人先看了一眼白老三。
白老三点了点头。
她这才缓缓弯下腰,从脚边捧起一小把干净的雪,撒在自己头顶。
雪粒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很快化成细细的水痕。
这是荒野节点村对救命恩人的礼。
“黑水洼子,谢您搭手。”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没有发颤。
“村里穷,拿不出啥像样的谢礼。热汤、草料、干柴,还有一点白仙退下来的刺粉,您要是不嫌弃,都给您备上。”
顾异看着她。
他不需要这些村民跪地感恩,也没兴趣为难一群刚从兽潮里缓过来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
“热汤可以。草料给他们的马就成。”
他顿了顿,看向村外那些灰白兽雕和被肉山碾过的雪地。
“另外,找个人把刚才发生的事说清楚。”
老妇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倒头香不是小事。
白家堂口的人要听,黑水洼子自己也要理清。
她点头道:
“应该的。”
白老三也接过话:
“婶子,先让人把栅栏补上,再把村里能说话的叫到堂屋。俺要看你们这两天的香路标、守夜簿,还有有没有生人借宿。”
老妇人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没有推脱。
“成。”
她转头吩咐下去。
黑水洼子的村民这才像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有人跌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有人扶着断了一半的栅栏,低声叫自家孩子的名字。
有人跑去牲口棚查看还有没有活物。
也有人鼓起勇气,远远看了一眼嘉拉留下的兽形石雕,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去。
欢呼声终于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很小。
不敢太放肆。
像是怕惊动村外那两位刚刚救了他们、也吓住了他们的“贵客”。
白小九从雪车上跳下来,刚想往顾异这边跑,就被白老三一把按住脑袋。
“别乱蹦。”
白小九不服气地仰头。
“我又没添乱!”
“你活着就已经挺添乱了。”
白老三随口骂了一句,手却没真用力。
林缺裹着被子从雪车上下来,脚一踩到地面,腿还软了一下。
他看着顾异,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你……没事吧?”
顾异撇了他一眼。
“吃撑了。”
林缺沉默。
这个回答太真实,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关心自己现在的保命大腿。
村口的白仙骨桩仍在微微发光。
骨桩底下的雪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小东西,正在地下蜷缩着喘气。
顾异收回目光。
远处,嘉拉的石雕群已经完全停下。
几十尊兽形石雕沉默地立在村外雪地里,姿态各异,像一座临时出现的灰白展馆。
村民们不敢靠近。
白老三也没让人乱碰。
他只是冲老六使了个眼色,让他守着雪车和那片石雕,别让不懂事的人过去找死。
随后,黑水洼子的栅栏门被缓缓打开。
门轴被冻得发涩,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声。
老妇人侧身让开路。
“诸位,先进村吧。”
“外头冷。”
风雪还在吹。
村口那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灯光很小。
但没有灭。
白老三牵着马,第一个走进栅栏。
顾异跟在后面。
嘉拉的轮椅被石雕重新抬起,平稳地越过村口那道被兽潮撞歪的门槛。
林缺、白小九和几个炮子也陆续进村。
栅栏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村外,灰白兽雕沉默立着。
村内,几户人家已经重新点起炉火。
一股混着烟灰、草药和热汤的气味,从低矮的土屋间慢慢飘了出来。
这场兽潮暂时过去了。
可倒头香留下的那半枚路记,像一根细小的刺,已经扎进了白老三心里。
几十尊兽形石雕沉默地立在村外雪地里,像一座临时出现的灰白墓园。
村口风灯仍在摇晃。
灯光很小。
但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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