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的会,沈浪没去。
方律师替他去。凌晨五点就从省城出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装着沈浪签好字的放弃参股申请,开车三个半小时,赶在九点之前到了省自然资源厅的大门口。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份申请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签了字、盖了章,才合上文件夹,推开车门走进那栋灰白色的老办公楼。
沈浪留在铜陵镇。天没亮就起来了,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看完了日出。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一线橘红色的光,然后变成半圆,最后整个跳出来,把铜陵镇所有的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才移开视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轻松,不是沉重,是一种接近“清零”的东西。他把三年的账、几百亿的钱、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连同那些修过的路、通过的水、建过的学校,全部打了个包,交给了方律师。不是因为这些事不值钱,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事被钱标价。
项目部比平时安静。刘建国带着工人们去猪神祖庙工地了,玉猪神像的底座今天要浇第六层混凝土,施工进度不能因为老板在想事情就停下来。食堂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剁肉,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沈浪坐在这唯一的声音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去看过金鲸鱼了。
那条鱼他从去年停工之后就很少去了。地基已经打了,桩基工程完成了八成,巨型钢骨架的底座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几根被防锈布包裹的立柱,远看像几个裹着白布的死人。沈浪沿着施工便道走过去,路两边的荒草长到了齐腰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走到地基边缘的时候,他站住了。
金鲸鱼的基坑比他记忆中大了很多。不,是记忆变小了。这个坑直径超过一百二十米,最深的地方有将近三十米,钢筋从坑壁和坑底伸出来,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坑底积了水,不是雨水,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水质很清,能看见坑底那些被水淹没的钢筋和模板。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沈浪蹲在基坑边缘,看着那潭水。水底下三百八十米的地方有锂辉石,世界上最好的锂辉石。他花了将近两百亿在这个坑里,用一条鲸鱼的形状,盖住了那些石头在地表的投影。现在坑停了,鱼烂了,秘密也保不住了。但坑还在。两百亿挖出来的坑,不会因为停工就消失。它会一直在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等着某一天有人来给它一个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方律师的消息。“刚到会场。参会的人比我预想的多,除了省厅的,还有发改、环保、国土规划几个处室的人,以及三位矿业专家。蒋氏资源也派了人。不是蒋珩本人,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和一个法务。气氛有点微妙。”
沈浪回了四个字:“随机应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金鲸鱼的基坑,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项目部,而是去了沈家村。他在村里的小路上走了很久,经过了沈大爷家的院子——院门开着,老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一堆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在他脚边,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沈浪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沈大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沈总,进来坐坐?”沈浪摇了摇头。“您忙着,我就路过。”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了那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盖是新的,是去年沧海集团统一换的那批,铸铁的,上面铸着“沧海集团捐赠”几个字。沈浪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凸起的字,指尖触到铸铁的凉意,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见沈浪过来,有人站起来给他让座。沈浪没坐,靠着树干站在旁边。
“沈总,你那央视的片子,我看了。”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说。沈浪偏过头看着他,老人继续说,“我孙女在省城念书,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在网上看到了,说她同学们都在夸你。”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我跟我孙女说,沈总不是上了电视才是好人。他给咱们修路的时候,电视上还在骂他是傻子呢。”
沈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运动鞋,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个老人接过话头:“沈总,你那个鱼,还修不修了?”沈浪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很认真地等着他回答。他想了想说:“不修了。鱼不修了,但路会一直修下去。”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沈浪给的这个答案已经够用了。
手机又震了,方律师的第二条消息。
“会开完了。冲突比预想的大。蒋氏资源的人提出,你的土地资产应该纳入矿权设置方案的统一评估,不能单独剥离。发改委的人支持蒋氏资源的意见。环保那边的人态度中立。省厅主持的人说需要进一步研究,没有当场决定。”
沈浪盯着这条消息,逐字逐句地琢磨。蒋氏资源的人在会上提出把他的土地资产纳入统一评估,不是因为他们想要他的地,是因为他们不想要别人拿走他的地。如果沈浪的土地资产被剥离出去单独处置,未来矿权开发主体需要另外征地。如果被纳入统一评估,土地就绑在矿权上一起走,蒋氏资源拿到矿权的同时也拿到了地。发改委支持蒋氏资源的意见,这意味着至少在省一级的层面,有人倾向于让蒋氏资源来主导这个项目的开发。发改委管投资,一个需要投入上百亿的矿山项目,当然希望交给有实力、有经验、有钱的开发商。从投资效率的角度,他们没有错。
沈浪把手机收起来,跟老人们道了别,沿着村路往回走。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刘建国从工地上回来了,浑身是汗,安全帽歪在一边。
“老板,第六层浇完了,明天拆模。”
“建国,你把顾大成那几份验收报告找出来,就是省交通厅给鹤坪改线段打九十二分的那几份。扫描成电子版发给我。”
刘建国愣了一下。“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
沈浪没有解释,走进办公室关了门。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了闪。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标题写的是——《沧海集团关于铜陵镇基础设施资产移交的补充说明》。正文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到屏幕上。
“沧海集团在铜陵镇实施的所有基础设施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铜陵镇主线公路及鹤坪改线段、六村自来水工程、中小学翻修工程、沿线候车亭及安全护栏工程,自竣工之日起,产权及维护责任全部移交地方政府。沧海集团不保留任何形式的经营权和收益权。”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加一句话——“上述项目的建设资金来源于沧海集团合法经营收入,不附带任何条件。”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解释,解释太多反而显得心虚。就这些,够了。
他把文档保存,关了电脑。
方律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总,今天这个会,比我想的复杂。”
沈浪给他倒了一杯水,方律师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蒋氏资源的技术总监在会上放了一段PPT,把铜陵镇的锂矿资源跟全球几大锂矿做了对标,结论是——铜陵镇的矿石品位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顶级,开发价值极高。这个结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们的数据来源。那些数据不是从公开文献里来的,是从钱有德卖给他们的录音和周正国那几份函件里来的。他们用非法手段获取的数据在会上堂而皇之地展示,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些数据的来源是非法的。”
沈浪靠在椅背上。“发改委的人支持他们?”
“支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说,这么好的资源,应该交给有实力的开发主体来做,早开发早受益。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有实力的开发主体就是蒋氏资源。”方律师把水杯放下,翻开笔记本。
沈浪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提我的土地资产了吗?”
“提了。发改委的人说,沧海集团的土地资产位于矿权区块的核心位置,如果剥离出去单独处置,会增加项目开发的协调成本和时间成本,建议纳入统一评估。原话。省厅的主持人没有当场表态,只说这个建议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我看得出来,厅里的人也在纠结。”
沈浪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朝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着,缓缓地、无声地。
“老方,你说省厅在纠结什么?”
方律师想了想。“纠结两件事。第一,怎么对待你。你在铜陵镇做的事情,厅里的人不是不知道。那条路,那些水,那所学校,他们中的有些人亲自去看过。如果完全不给你留位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如果给你留位置,又面临两个问题——你没有矿业开发的经验和能力,给你股权你也发挥不了作用;而且你一旦持股,蒋氏资源那边就会觉得省厅不公正。”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更大。上面那个‘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的方案什么时候批下来。如果方案批了,矿权的设置方式就定了——国有资本控股,其他资本参股。蒋氏资源可以参股,但不能控股。如果方案一直不批,省厅就得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处理蒋氏资源的探矿权申请。要么批,要么不批,没有中间状态。批了,蒋氏资源可能控股;不批,蒋氏资源可能起诉。省厅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沈浪看着窗外的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房间的这头移到那头,最后消失在墙角。
“所以省厅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解决问题,是要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问题有多复杂。”
方律师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铜陵镇的暮色正在变浓,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星星开始出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老方,你说我放弃百分之十五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方律师走到他身边。“你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也不是想这个问题。是想另一个问题——我修路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现在因为地下有矿,回报自己找上门来了。如果我不拿,别人会觉得我傻。如果我拿了,别人会觉得我早就知道地下有矿,修路就是为了占位置。横竖都是一个死,我想选一个死得好看一点的。”
方律师沉默了片刻。“沈总,你是我见过的老板里,唯一一个会在做商业决策的时候考虑‘死得好看不好看’的人。这不叫草率,这叫——有底线。”
沈浪转过身看着方律师。“底线值多少钱?”
方律师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能给出答案。
沈浪替他回答了。“底线不值钱。但一个人没有底线,就什么都不值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老张头在食堂喊吃饭的声音传过来,两个人都没动。
“走吧,吃饭。老张头炖了红烧肉。”沈浪拍了拍方律师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惨绿惨绿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滩干涸的水。他们在这滩绿光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食堂里,老张头把红烧肉端上桌。炖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软烂不柴,酱汁浓稠地挂在每一块肉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沈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老张,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憨厚地笑着。“沈总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沈浪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快了一些。方律师坐在对面,吃饭的节奏也比平时慢,筷子在碗和盘子之间来回移动,但每次夹起的菜量都很少。他还在想白天会上的那些事。
“沈总,有件事我会上没来得及跟你说。”方律师放下筷子。
“什么事?”
“蒋氏资源的技术总监在会上提到了一组数据,说铜陵镇锂矿的开采条件非常好,露天开采的剥采比很低,意味着开发成本会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他推算的全成本大概是行业平均的六成。”
沈浪的筷子停了一下。“所以他真正的底牌不是他的技术有多先进,是他的成本有多低。”
“对。同样的锂矿,换别人开发可能赚一倍,他开发能赚两倍。这种成本优势放在资本市场上一讲故事,估值能翻好几番。”
沈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在想一个问题——蒋珩的成本优势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蒋氏资源过去几年收购的那三处锂矿探矿权里积累出来的。人家是专业的,是干过这个的。沧海集团算什么?修路的。就算给他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他拿着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能干什么?坐在董事会里听别人用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讨论他看不懂的技术方案,然后举手投票,投的票还只有别人的六分之一。
他不属于那个世界。
方律师吃完饭先回了住处,沈浪坐在食堂里帮老张头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老张头接过去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老张,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适合做生意?”
老张头手里的碗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回过头看着沈浪。“沈总,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做生意的人都想赚钱,我不想。不是清高,是真的不想。我就想把路修好,把水通好,把学校建好。这些事情做完了,比赚一个亿还高兴。你说我这种人,适合做生意吗?”
老张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正对着沈浪。“沈总,我不懂做生意。我在工地食堂炒了二十年的菜,见过的老板比你多。有的老板天天算成本,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有的老板天天谈情怀,嘴上说得好听,一转身该克扣的克扣。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算成本的时候比谁都精,但你在路面上多花的那六公里、在学校窗户上多用的那层玻璃、在水管外面多包的那层保温棉,你从来没跟任何人算过账。这些东西算不清楚,但我们都看在眼里。”
沈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手指,看了很久。“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把账算得特别清,然后把算清楚的账一笔一笔地划掉。”
他站起来,跟老张头道了晚安,走出食堂。项目部已经安静下来了,板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走廊尽头那盏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和沈浪自己房间的灯。
他没有进房间,在走廊上站着,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铜陵镇的夜空。星星多得让人不敢呼吸。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家村的后山上,地质队的那个工人指着满天星星说——你知道这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吗?有些星星的光,走了一万年才到我们眼睛里。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万年前的星星。一万年前的光,走了一万年,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被你看见。你修的那些路、通过的那些水、建起的那些学校,也许也是一样的——不是为了回报才做的,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一个人看见,然后照亮他的路。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地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不是方律师,不是刘建国,不是陆薇,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浪你好,我是《人物》杂志的记者李晓萌。看了《大国基石》那期节目,我想写一个长报道,关于你和铜陵镇的故事。我不需要你接受采访,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铜陵镇待一段时间,看看你做的事,看看你修的路,看看你通过的水,看看你说的那些‘没什么’。”
沈浪看了这行字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始终没有按下去。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一万年前的光,继续走着它们最后一段路,直奔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