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了吧!猪圈旁边建五星酒店? > 第58章:百分之十五
    沈浪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不久。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有人敲他的门,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是刘建国,一种是需要刘建国来通报的人。沈浪套上衣服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刘建国,手里举着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

    “老板,你看这个。”沈浪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央视《大国基石》栏目的官方微博,置顶帖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配文写着:“严小禾导演作品——《铜陵镇的秘密》,今晚十点,央视一套首播。”

    沈浪点开视频。画面从他的项目部板房开始,镜头缓慢地推进,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门。他看到自己坐在桌前,背对着镜头,面前是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光线很暗,只有台灯的光打在图纸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孤独,很沉默。然后画面切换。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走在泥水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镜头慢慢拉远,那条路蜿蜒着消失在山坳里,像一条泥黄色的伤疤。画面再次切换。是那条修好的路。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白色的标线笔直地伸向远方。一辆电动三轮车从镜头前开过去,后斗里装着一筐一筐的辣椒,开车的人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清旋律,但能感觉到那种轻快。画面又切回沈浪的背影。这次他转过身来了,但镜头只拍到了他的半张脸——半边被台灯照亮、半边隐没在黑暗里的脸。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音乐盖住了,听不清楚。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张铜陵镇全图上,图纸上被红笔圈出的那些标记在慢镜头中逐一放大——六村自来水管网的红线、鹤坪改线段的蓝线、主线公路的粗红箭头。每一根线都像是血管,从一个叫铜陵镇的心脏出发,流向每一个需要血液的地方。

    视频结束。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和一个播出时间。

    沈浪把这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他注意看画面,第二遍他注意听音乐——弦乐,缓慢的、低沉的,不是那种煽情的旋律,更像是某种在很深的谷底回荡的声音。这种音乐配上那些画面,不需要任何旁白,观众就会自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曾经很苦,现在不那么苦了,原因跟画面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有关。

    沈浪把平板还给刘建国,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严小禾还是把那些镜头放进去了。那些被围挡遮住的路,那些被猪袍盖住的好事,那些被他用一句“运海水”打发掉的一切,全被她用最安静、最克制、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她说过她会剪掉,她剪掉了那二十分钟里的一部分,但她留下了最核心的——那些路、那些水、那些灯光。她遵守了承诺,也没有遵守。

    “老板,这段视频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已经过了五百万。评论区——”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沈浪接过平板翻了翻评论区。第一条评论有一万多个赞:“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想给他鞠个躬。”第二条:“原来他不是疯子。原来他是一个把好事藏起来的傻子。”第三条:“央视终于做了一期有良心的节目。”第四条只有四个字,但点赞数比前三条都高——“铜陵镇,谢谢你。”沈浪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关了平板,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严小禾在大青石上对他说的那句话——“等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演这个疯子了,你来找我。我重新拍一期。把你做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拍给所有人看。”

    那天不会来的。他当时这么回答她。但严小禾没有等那个“一天”,她自己先来了。没有等他允许,没有等他准备好,没有等他不再演疯子。她把那些事拍了,剪了,播了。不是因为沈浪允许了,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事应该被看见。

    严小禾不是陆薇,她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沈浪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的图纸还摊着,红笔画的圈和那两行小字还在。他的手放在图纸上,手指沿着鹤坪改线段的蓝线慢慢地划过去,从起点到终点,六点三公里。这段距离,开车十分钟,走路一个半小时,他用了几百亿和三年时间。现在,央视用两分钟的预告片,就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

    秘密保不住了。

    不是被蒋珩那篇文章捅破的,是被他自己修的路、通的水、建的学校捅破的。那些东西不说话,但它们出现在严小禾的镜头里的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因为路是真实的,水是真实的,学校是真实的。一个可以为了掩盖秘密去修路的人,也许是个阴谋家。但一个修了路之后把路围起来不让人看的人,一定不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北京。沈浪犹豫了两秒,接通。

    “沈先生您好,我是《人民日报》经济部的记者,姓陈。我们看到了《大国基石》的预告片,想对您做一期专访,主要是关于沧海集团在乡村振兴方面的实践。您看方便吗?”

    人民日报。沈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陈记者,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所有对外事务请联系我的律师。”

    “沈先生,我们不是要做负面报道,恰恰相反——”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采访。”

    他挂了电话。紧接着又震了,另一个号码,还是北京。他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机像发了烧一样在桌上不停地跳,屏幕每亮一次,屏幕上方的绿色指示灯就闪一下,闪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绿光。沈浪把手机关了机,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他坐在桌前,在突然降临的安静里,看着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图纸上那些红笔画的圈和线,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顾大成在电话里说“专家给了九十二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骄傲。想起老张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忙起来顾不上吃、老张头就把饭用保鲜膜包好了放在台阶上。想起沈大爷骑着电动车去看闺女的那个下午,阳光把新路晒得发烫,后座上那袋红薯把老人的腰压弯了一点,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想起钱有德跪在会议室地上哭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这些事,跟锂矿无关,跟蒋珩无关,跟百分之十五无关。这些事只跟铜陵镇有关,只跟这里的人有关,只跟一条路、一口水、一盏灯有关。

    刘建国又在敲门。“老板,省厅的电话。”

    沈浪走过去打开门,接过刘建国手里的手机。“我是沈浪。”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不急不慢。“沈总你好,我是省自然资源厅矿业权管理处的。关于铜陵镇锂矿区块的事,厅里想请你下周三来开一个会。会议主题是矿权设置方案征求意见,参会的还有发改、环保几个部门的人,以及几位矿业方面的专家。”

    沈浪沉默了一下。“这个会,我以什么身份参加?”

    “以沧海集团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你在铜陵镇有大面积的土地使用权和地面资产,矿权设置方案跟你的利益直接相关,你有权参加。”

    有权参加。这四个字在沈浪的脑子里转了两圈。省厅的意思是——他们承认沈浪在铜陵镇的存在是合法的、是重要的、是不容忽视的。他们不是要把他排除在矿权设置的过程之外,恰恰相反,他们要把他请进来。这跟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是一致的——给沈浪留一个位置。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承认。

    “好。下周三,几点?”

    “上午九点半,省厅三楼会议室。具体议程我会让工作人员发到你邮箱。”

    电话挂了。沈浪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铜陵镇的山。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山脊线照得金灿灿的。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金鲸鱼的烂尾地基那几只白鹭还在,在积水的坑边走来走去,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

    “老板,下周三的会,我跟你去。”刘建国站在他身后。“不用。你在家盯着工地。”沈浪转过身,“这几天你注意两件事。第一,蒋珩那边如果再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二,舆论场上的风向变化,让方律师帮我盯着,我不看那些了。”

    “你不看了?”

    “不看了。”沈浪的语气很平静。“该播的已经播了,该写的已经写了。我现在看那些东西,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走进食堂,老张头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沈浪进来,老张头从蒸笼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沈总,趁热吃。”沈浪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粥的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把一整夜的凉意都驱散了。

    “老张,你来沧海多久了?”

    老张头想了想。“快两年了。你刚来铜陵镇那会儿我就跟着了。”

    “两年。挺久了。”沈浪夹了一筷子咸菜。“你家里人觉得你在这边干得怎么样?”

    老张头憨厚地笑了一下。“家里人说,老板给的钱多,活儿也不累,好好干。”

    “那你觉得呢?”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觉得,在这干活儿,心里踏实。你修的那些路,我走过。你通的那些水,我喝过。你说这些东西不是你干的,但我看见的就是你干的。”沈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沈浪把碗放下,站起来。“老张,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好嘞。炖烂一点。”

    “对,炖烂一点。”

    沈浪走出食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铜陵镇照得亮堂堂的。雾散了,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

    他走到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铜陵镇的轮廓。沈家村在左边,房子密集地挤在一起,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笔直地往上升。猪神祖庙工地在右边,玉猪神像的底座已经浇到了第五层,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工人们在上面走动,安全帽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主线公路被围挡遮住了大部分,但围挡的尽头能看见柏油路面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深灰色光泽,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镇子的边缘流过,流向远方。

    下周三,省厅的会。会上要讨论矿权设置方案。方案出来之后,铜陵镇地下那些石头的归属就定了。沈浪知道他手里的筹码不多,但他知道有一个筹码是谁也拿不走的——这些路、这些水、这些学校,是他在所有人知道地下有矿之前就做好的。这份“不知情”的善意,是他唯一干净的东西。

    蒋珩可以用资本和技术来竞争,可以用文章和舆论来施压,可以用法律和程序来周旋。但蒋珩没办法拿出一条他在铜陵镇修的路。因为路不是用钱修的,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沈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未接来电的提示弹了满屏,短信和微信消息叠了几十层。他没有去看那些,打开了陆薇的对话框。

    她昨天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来得及看。

    “初剪版通过了。台里的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审片组长说了一句——‘这个人,我们应该早点认识他。’”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呢?你认识他这么久,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两分钟,陆薇的回信到了。

    “一个把好事藏起来的人,一个把秘密扛下来的人,一个把路修好之后用围挡挡住不让人看的人。一个我拍了这么多年纪录片、第一次觉得镜头不够用的人。”

    沈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温暖铺满整张脸。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铜陵镇的气味——柏油、混凝土、新栽的树苗、老张头的红烧肉,还有更深处的、从地下三百八十米渗透上来的、那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石头的气味。

    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就是这个镇子的气味。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修了路,通了水,建了学校,种了树,造了一条鱼和一头猪。他把所有的好事都藏在这些荒唐事的后面,以为藏得够深,就没有人会发现。但严小禾发现了,陆薇发现了,蒋珩发现了,现在全中国都要发现了。

    秘密保不住了。但沈浪忽然觉得,也许保不住也没关系。因为这些事被看见之后,铜陵镇的路不会消失,水不会断流,学校不会倒塌,老张头的红烧肉不会变味。所有真实的东西,都不会因为被看见而变成假的。只有谎言才怕光。而他的路,不怕。

    沈浪从大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山坡下面走,走到项目部门口的时候,刘建国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板,下周去省厅开会的材料,方律师帮你准备好了。他在里面等你看一遍。”

    沈浪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建国。”

    “嗯。”

    “你说,省厅那个会开完之后,这底下那些石头,到底归谁?”

    刘建国想了想。“归国家。不管谁去开发,所有权都是国家的。”

    “那使用权呢?”

    “使用权要看矿权怎么设置。可能是国有独资,可能是国有控股,可能是社会资本参股。但不管怎么设置,开发的主体一定要有资质、有技术、有钱。”

    沈浪点了点头。“那我们这些修路的,在这件事里算什么?”

    刘建国被问住了。他想说“功臣”,但这个字太大了,说出来显得矫情。想说“垫脚石”,又太丧气。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算做了该做的事的人。”

    沈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方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大摞材料。沈浪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字——“铜陵镇锂矿区块矿权设置方案(征求意见稿)”。

    他往下看。第一条写着矿权区块的范围,第二条写着资源储量的初步评估,第三条写着开发主体的资格条件。他翻到第四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四条的内容很短:“综合考虑地面资产处置、历史贡献及区域发展等因素,原土地使用权人可享有不超过项目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具体比例及出资方式另行协商。”

    百分之十五。跟周正国说的一样。

    沈浪把这行字看完了,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对方律师说了一句让刘建国和方律师都没想到的话。

    “老方,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一份申请。沧海集团放弃铜陵镇锂矿项目的参股权。所有地面资产,全部按评估价转让给未来的开发主体。修的路、通的水、建的学校,全部无偿移交地方政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律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沈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百分之十五。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沈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不想要。”

    刘建国站在旁边,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方律师看着沈浪,看了几秒,把眼镜重新戴上。“沈总,作为一个律师,我的职责是帮你实现你的商业目标。你的商业目标是放弃这笔巨款,我需要确认,这是你经过充分思考之后作出的决定。”

    “是。”

    “那我要听到你的理由。”

    沈浪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铜陵镇的山。

    “因为这笔钱不是我的。是路的,是水的,是学校的。我把路修好了,不是为了在它上面分一杯羹。我把水通上了,不是为了在它里面掺一脚。我把学校建好了,不是为了在它旁边盖一个收费亭。这些事我做的时候没想到要回报,做完了也不应该因为矿来了就突然变得有回报。”

    方律师沉默了很久。

    “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因为这件事值得我说两次。”

    沈浪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夹。“下周三的会,你替我去。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们。我在铜陵镇等消息。”

    他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铜陵镇照得亮堂堂的。他在光里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猪神祖庙工地的方向走去。远处,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阳光下闪着光,工人们在上面忙碌着,安全帽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