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了吧!猪圈旁边建五星酒店? > 第54章:鹤改坪线段
    接下来的三天,铜陵镇反常地安静。

    安静到刘建国在项目部走廊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碎了这个脆弱的平衡。沈浪每天照常去猪神祖庙工地转一圈,照常在财务室翻账本,照常跟顾大成通电话问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进度。一切如常,但这种如常底下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看着厚实,底下已经开始化了。

    严小禾回了北京后再没来过消息。沈浪不知道她在剪什么,不知道那二十分钟墙上的镜头有没有被剪进粗剪版,不知道编审会上会有人提出什么问题。他只知道央视的节目制作流程复杂得像个迷宫,严小禾一个人说了不算,上面有编导组,有制片人,有台里的审片委员会,每一层都可能把素材的走向拧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陆薇也走了。她的摄制组在铜陵镇驻扎了几十天,走的时候连一片纸都没留下。项目部那间被她当剪辑室用的板房被刘建国派人收拾干净了,桌面上只剩下几个圆珠笔留下的压痕和一杯忘了带走的保温杯。沈浪路过那间空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站了片刻,什么也没做,又出来了。

    蒋氏资源的公告在网上发酵了两天之后,热度开始慢慢回落。财经媒体的头条换了,又有新的上市公司爆雷、新的政策出台、新的资本运作吸引走了注意力。但沈浪知道,这种回落只是表面的。公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资本市场知道了铜陵镇有矿,矿业圈知道了这块地正在争夺中,省自然资源厅的审批系统里多了一份必须认真对待的申请文件。至于热搜撤了之后还有多少人记得,不重要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周正国说的那个“一个月到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往下落,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百分之十五的数字在沈浪脑子里扎了根,他试着不去想,但这个数字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自己蹦出来——吃饭的时候蹦出来,睡觉的时候蹦出来,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的时候也会蹦出来。

    百分之十五。以目前最保守的估值来算,那是一笔沈浪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想过的数字。

    够他花几辈子。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不是他的。是他修的路的,是他通的水的,是他翻新的学校的,是顾大成那帮人一锹一锹拍出来的路基的。路不会说话,水不会说话,学校不会说话,但它们替他攒下了这笔账。现在账本翻开了,该还了。

    人不能一辈子做好事不留名,但沈浪想的是,能留多久留多久。

    第四天傍晚,沈浪一个人走到了鹤坪改线段。

    最后两百米的路面已经铺完了。顾大成的效率比他预估的还高了两天,工人三班倒,压路机从早上五点响到晚上十点,硬是在一周之内把剩下的活抢完了。沈浪站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得发亮的路面,脚底能感觉到白天太阳暴晒之后残余的温度,温温热热的,透过鞋底往上传。

    鹤坪改线段全长六点三公里,绕过了那座废弃采石场最不稳定的边坡,多花了三千万,多用了两个月,多征了十二亩地。

    但沿线的鹤坪村、大柳树村、白水涧村,从此有了一条不受采石场爆破影响的安全通道。

    沈浪沿着新路走了很远。路两边是新栽的行道树,树干还没他胳膊粗,用三根竹竿撑着,裹着绿色的保湿布。顾大成在这件事上花了额外的心思,树种选的是本地长得最好的香樟,每一棵都浇足了定根水。沈浪看到其中一棵树的支撑竹竿上绑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沧海集团捐赠”几个字,字迹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沈浪蹲下来把那块木牌扯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了口袋。

    这种牌子在整条路上有多少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块都会被人看见。每一个看见的人都会记住一个名字——沧海集团。而沧海集团的老板,叫沈浪。

    他站起来继续走。远处鹤坪村的炊烟升起来了,灰蓝色的烟柱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看不见的气流吹散,化成一片薄薄的暮霭。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远远地看着这个穿深色衬衫的年轻人从新修的路上走过来,没有人站起来打招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沈浪在村口停了一下,跟最边上的一个老人点了点头,老人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刚开始修路的那年冬天,他到鹤坪村来谈征地的事,这个老人当时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顾大成讲完了全部的方案之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沈浪记到今天的话。

    “你这路修了,以后我孙子从省城回来,是不是就不用走那段悬崖了?”

    沈浪当时点了一下头。

    老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了一句:“那你修吧。地你随便征。不要钱。”

    沈浪当时以为他在说客气话。后来刘建国去办征地手续的时候才知道,老人名下的那块两分七厘的菜地,真的是无偿转让的。村里其他十几户人家听说了这件事,有样学样,最后鹤坪改线段全部十二亩征地,沧海集团实际支付的补偿款不到预算的三分之一。

    那是沈浪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修路是为了运海水,我通水是为了给鱼池供水,我翻新学校是因为漏雨太吵——但在鹤坪村的人耳朵里,这些话大概一句都没被当真过。

    沈浪原路返回。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食堂老张头给他留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块红烧肉,用保鲜膜封着搁在台阶上。他端着饭进了板房,打开台灯,一边吃一边看墙上那张被重新挂上去的铜陵镇全图。

    图纸上那个红笔画的圈还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和“但要是万一有什么,那也是国家的”两行小字还在。沈浪盯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写了又怎样?不写又怎样?地底下有矿是事实,国家要收归战略资源管理是趋势,他沈浪在这个局里能做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别挡路,顺便把路修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不是加密消息,就是普通的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北京的,但不在沈浪的通讯录里。

    “沈总您好,我是蒋氏资源首席执行官蒋珩。冒昧打扰。下周我将前往铜陵镇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如您方便,希望能有机会当面交流。蒋某对您在铜陵镇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相信我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合作空间。”

    沈浪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蒋珩。蒋氏资源的CEO。姓蒋,跟那家港资公司的实控人一个姓。大概率就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是直系亲属关系。

    这条短信的措辞非常讲究。“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而不是“考察矿权区块”,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越界。“对您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而不是“对您的地下矿藏感兴趣”,把真实目的藏在一层礼貌的外衣下面。“巨大的合作空间”而不是“我想吃掉你的地”,给对方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沈浪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蒋珩要来铜陵镇。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大方方地来。不是派下属来,是自己亲自来。不是打电话约,是发短信告知。

    这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的意思是——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来铜陵镇。你沈浪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我都会来。

    沈浪把碗筷端到食堂还给老张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刘建国。刘建国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带着一种沈浪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慌张,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的东西。

    “老板,你看这个。”

    沈浪接过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猪语翻译器——技术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报告是用简体中文写的,排版很规范,有标题有正文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甚至在第一页的底部注明了编制单位和日期。编制单位是一家深圳的语音识别技术公司,业内排名靠前的那种。日期就是今天。

    沈浪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报告分六个部分,从声学特征提取到语义映射模型,从硬件选型到软件开发周期,写得像模像样的。最后的技术结论是——猪的发声系统与人类存在根本性的生理结构差异,将特定声音映射到具体语义缺乏科学依据。但基于统计学习的伪映射模型在技术上完全可行,简单来说,可以做一个看起来像是能翻译的东西,至于准不准,不重要。

    沈浪看到“不重要”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刘建国,你办事效率可以啊。”

    “老板,人家那公司一开始听说要做猪语翻译器,以为我们是骗子。后来我把沧海集团的营业执照和近三年的纳税证明发过去,他们态度就变了,说这种‘跨界探索’非常有创意,很符合他们公司‘技术无边界’的理念。报价是八百万,含原型机两台,配套的手机端展示软件一套,以及一千段预置的‘猪语-人语’映射样本。”

    “八百万?这么便宜?”

    “他们说猪叫声的数据采集不需要实验室环境,猪圈就行,这块成本省了大头。而且他们不做真实语义映射,就做随机匹配,算法层面没什么难度。八百万里大部分是硬件开发和UI设计的钱。”

    沈浪把那沓报告翻完了,搁在走廊的窗台上。

    “做。让他们做快一点,最好两周之内给我拿出能通电演示的原型机。”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跟他们签合同。”

    “等一下。”沈浪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刘建国。“蒋氏资源的CEO蒋珩,下周要来铜陵镇。你提前安排一下,他来的那天,把猪神法会的阵仗再搞大一点。和尚道士都叫回来,上次打架打得不够精彩,这次让他们提前排练一下,打得要有观赏性。”

    刘建国张了张嘴。

    “老板,你是想让蒋珩看到你在搞封建迷信,然后觉得你这个人不值得合作?”

    “对。我要让他自己得出结论——跟这个疯子合作没有任何价值。他手里有钱,有资源,有政策操作能力,他唯一缺的是地面上的入场券。我的地就是那张入场券。我要让他自己扔掉。”

    刘建国在本子上记下这条,想了想又抬起头。

    “老板,还有一件事。方律师说钱有德最近从省城又回了铜陵镇,住在他堂弟家里。他在省城找的那三家媒体虽然没有发稿,但他跟那几家媒体的记者还保持着联系。方律师担心他手里可能还藏着没卖完的录音。”

    “他手里不可能还有。”沈浪的语气很确定。“他那种人,有钱拿就会一次性清仓。他留着的不是录音,是跟记者的关系。关系这个东西比录音值钱,录音只能卖一次,关系可以卖很多次。”

    刘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浪回到房间,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蒋珩来了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看什么。严小禾那期节目会剪成什么样,什么时候播,播了之后公众会怎么反应。陆薇的片子会做成什么样,她说的“不会让他失望”到底是什么意思。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批下来,百分之十五能不能保住,会不会更少,甚至完全没有。

    每一条线都在往前推,每一条线都推向他不想去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老渡口那天,陆薇问他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没能给出答案。那个问题是——你要装疯子装到什么时候?

    当时的他没有答案,现在的他依然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锂矿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尘埃落定。不知道当尘埃落定的那天到来时,他这几百亿的掩护工程是会被定性为“超前布局”还是“恶意圈地”。不知道那些路、水、学校、候车亭,会被当作他做好事的证据,还是他提前获取内幕信息之后用来洗白的手段。

    一切都取决于叙事。

    谁来讲这个故事,用什么角度讲,把哪些细节放在前面哪些放在后面,把哪些镜头剪进去哪些留在剪辑室的地板上。同样的素材,可以剪出一个圣人,也可以剪出一个罪犯。

    沈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他捏着它在严小禾背后站了那么久,最后没有递出去。那是他离“自我毁灭”最近的一步,他在那一步前面停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做不到拿那些石头、柏油和水泥来撒谎。

    人可以撒谎,石头不能。

    人可以装疯卖傻,路不能。

    人可以瞒天过海,水不能。

    那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不说话,但它们是他在这三年里唯一没有骗过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低电量提醒。

    沈浪伸手够到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突然想做一件事。

    他拔掉充电线,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凉飕飕的水泥地上,摸黑走到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最深处,压在那堆旧图纸下面,是陆薇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份自查说明。

    他把信封抽出来,抽出里面那张论文评语的复印件。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白光刺了一下。

    评语的最后一行字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安静地躺着。“无论该生将来从事何种职业,我相信他都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对社会有用的人。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写下这行字的那位教授。姓什么来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那个教授的全名了。只记得那位教授上课的时候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讲病毒学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学生的耳朵里。有一次他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污染了,教授没有骂他,只是把培养皿拿过去看了看,说了一句——“再来一次。科学就是不断地再来一次。”

    沈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塞回抽屉最深处,抽屉关上。

    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铜陵镇全图在墙上安静地挂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矿权尘埃落定了,央视的节目播完了,陆薇的片子上映了,那个叫沈浪的人不需要再装疯子了——到那一天,他会是什么?

    是一个修了路、通了水、建了学校的傻子?

    是一个提前知道内幕、用几百亿掩护工程的投机者?

    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但还是把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做了的普通人?

    沈浪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封论文评语他会一直留着。不是因为那位教授的话给了他多少力量和安慰,是因为那行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曾经是一个被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人相信过的人。

    那个老人相信他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多有钱、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他在实验室里做砸了实验之后,没有摔培养皿,没有骂试剂公司,没有怪旁边的同学吵到了他。他把培养皿洗干净,重新配了培养基,从头再来了一遍。

    那才是他。

    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

    就是一个把培养皿洗干净、从头再来的普通人。

    沈浪关了台灯。

    黑暗重新把整个房间填满了。

    但这一次,他觉得黑暗中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光,不是热,就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存在感,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安静地陪着。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