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禾的摄制组在铜陵镇待到了第五天。
这五天里,沈浪几乎把猪神祖庙工地上能看的所有荒唐事都让他们拍了一遍。万猪殿的基坑里挖出了一窝老鼠,他让人在洞口摆了个小香炉,说是“地龙献瑞”。九十九米玉猪神像的底座浇到第四层的时候出了个裂缝,他让人在裂缝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神迹显灵”。和尚和道士不再打架了,但两拨人开始比赛谁的诵经声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嗓,能把整个沈家村的公鸡吓得不敢打鸣。
严小禾的摄影师拍了这些素材,但是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微妙。
第五天傍晚,严小禾收工后没有跟车回住处,而是独自走到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在沈浪平时坐的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沈浪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端了两杯茶走过去。
“严导,今天的素材够用了?”
严小禾接过茶杯没喝,放在石头边上。
“沈总,我跟了你五天。”
“嗯。”
“五天里我拍了三百多分钟素材。其中有两百八十分钟是猪、庙、和尚、道士、香炉、金粉、玉石、塑料猪头。剩下二十分钟……”
严小禾停了一下。
“剩下二十分钟,我有意无意地拍到了你项目部墙上挂的那些东西。”
沈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墙上挂着的一张铜陵镇全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六个村的自来水管网走向。还有一张鹤坪改线段的竣工航拍图。还有一份贴在公告栏里的工程质量抽检报告,上面写着‘本次抽检十五处路基,全部合格’。”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沈浪杯子里茶水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
“这些都是无意拍到的。”
“那你剪掉就是了。”沈浪的语气很随意。
严小禾转过头看着他。五天来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沈浪,不是审视,不是分析,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沈总,你是真觉得我会剪掉,还是你在赌我不会剪掉?”
沈浪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呸了一口吐出去。
“严导,你们《大国基石》拍了多少期了?”
“四十七期。”
“四十七期里有没有一期,主角是一个又修路又通水又建学校但死活不肯承认的好人?”
严小禾没说话。
“没有。”沈浪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们拍的是'大国基石',不是'感动中国'。你们要找的是典型案例,不是道德模范。一个偷工减料的疯子比一个默默奉献的圣人更有新闻价值,这个道理我懂。”
严小禾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
“你懂,但你不在乎。”
“我在乎。”沈浪把茶杯搁在石头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我在乎得要命。所以我才让你拍那些猪。你拍得越多,你就越明白我不想让你拍什么。”
严小禾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不是茶不好,是太烫了。
“沈总,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跟所有人说的话都是反的。你对记者说不要拍好事,对律师说不要打官司,对施工队说不要赶工期。每一句都是'不要'。但是你手下那些人,每一件你'不要'的事,都做成了。”
沈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之后迅速收回去的肌肉反应。
“那是他们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严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天色暗下来了。山坡下面的项目部亮起了灯,白炽灯的光从板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铺在水泥地上。
“沈总,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了。”
“这么快?”
“素材够了。回去先粗剪一版,给台里审。”
沈浪点了一下头。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严小禾。
严小禾接过来展开。是那份《沧海集团铜陵镇基建工程质量自查异常说明》。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沈浪。
“这份东西你前几天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那是编的。”
“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浪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来,又叠好,重新揣进口袋。
“给你看一眼,让你知道我手里有一份可以让你那三百分钟素材全部变成废纸的东西。但我没打算用它。所以你也别用你拍到的那二十分钟。”
严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拧巴的人。你想做好事,但你怕别人知道你在做好事。你怕别人知道你在做好事,所以你提前预备了一百种方法来自我毁灭。但每一种你都下不了手。”
她拎起放在石头边上的背包,往山坡下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份编的说明,我不会用。”
“那墙上那二十分钟呢?”
严小禾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得她的短发往一边倒,露出耳朵上面一截没有被晒过的、格外白的皮肤。
“我会剪掉。”
沈浪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半寸。
“但是,沈总——”严小禾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等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演这个疯子了,你来找我。我重新拍一期。把你做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拍给所有人看。”
沈浪站在大青石旁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那天不会来的。”
严小禾没接这句话,沿着山坡的小路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项目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沈浪一个人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方律师的加密消息。
“港资公司那边有动静了。他们今天向省自然资源厅提交了一份探矿权申请,区块范围覆盖了沈家村及周边三十七平方公里。申请材料里附了一份地质调查报告,其中引用了'某前本地官员提供的非公开数据'。用词很谨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引用的是钱有德卖出去的那几段录音里的内容。”
沈浪盯着这条消息,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
三十七平方公里。覆盖了周正国他们划定的整个成矿带。
省厅那边刚结论说沧海集团不构成非法采矿,这边一家港资公司就递了探矿权申请。申请材料里还公然引用了从钱有德手里流出的录音数据。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时间节点的组合拳。先用举报把沧海集团推上问询台,等省厅结论出来确认沧海集团没有矿权、也没有非法采矿,然后趁这个“真空期”递上正式的探矿权申请。
逻辑链条很漂亮。
在他们看来,铜陵镇地下的锂矿现在是无主之地。
沈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山坡下面传来刘建国的喊声。“老板——吃饭了——今天食堂炖了排骨——”
沈浪没应声。
他看着山下项目部的灯光。那些板房里面,顾大成的施工日志摞了半人高,每一页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段路基的压实度检测结果。方律师的案卷里夹着六村供水工程的验收报告,每一份都有村民代表的签字和红手印。金鲸鱼的烂尾地基下面,压着一张铜陵镇中小学翻修项目的竣工图,图纸的角落里盖着镇教委的章,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这些全是证据。
证明他不是疯子的证据。
也是证明他想要藏起来的证据。
沈浪转过身面朝山谷的方向。雾还没有起来,但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很重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凉丝丝的。
他把手伸进衬衫内兜。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陆薇给他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张论文评语。一个是白天从项目部墙上撕下来的一角便签纸,上面记着顾大成报上来的下一周施工计划。
他的手指在两个东西之间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什么也没拿出来。
沈浪往山坡下走,走到项目部大门口的时候,刘建国端着一碗排骨汤迎上来。
“老板,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浪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建国。”
“嗯。”
“明天一早,你去找老顾,让他把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路面铺完。铺完了拍一组照片存着,别发,存着就行。”
“然后呢?”
“然后回来跟我说一声。”
刘建国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这条,小跑着进了板房。
沈浪端着那碗排骨汤站在项目部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铜陵镇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云层上面是有星星的。就像那些被围挡遮住的路、被猪袍盖住的真相、被疯子面具藏起来的正常人。
都在。
只是看不见。
沈浪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搁在台阶上,拉开板房的门。
灯亮着。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红笔蓝笔散了一桌。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被日光灯照得发黄,六村自来水管网的红线在图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像血管一样,从项目部的这个点出发,流向铜陵镇的每一个方向。
沈浪没有关灯。
他坐在桌前,把那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自查说明展开,压在图纸最下面。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全图上新建了一个标记。
在沈家村正下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很大,大到盖住了半个铜陵镇。
他没有在圈旁边写任何说明。
但那个圈的意思,他自己知道。
地下。三百八十米。七倍储量。世界级。
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沈浪把红笔放下,关了台灯。
板房里的光暗了一半,只剩屋顶那根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地响。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也没有答案。
问题很简单。
一个人要装多久的疯子,才能在万一自己不是疯子之后,还来得及让人相信他不是疯子?
沈浪睁开眼。
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重新拿起红笔,在刚才画的那个大圈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什么都没有。”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就算有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沈浪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板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惨绿惨绿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滩干涸的水。
沈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睁着。
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