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告诉我。”
李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走吧,请你喝酒。”
“去哪儿喝?”
“随便找一家呗!”
“好嘞!”
李景隆一口答应。
从贵州回来,他就补充到了宫里当侍卫,今天好容易休息一天,可不得好好吃吃喝喝。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李秋忽然觉得,这座城,跟他刚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街上多热闹啊,书店、医馆、私塾、眼镜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还有人吆喝。
现在呢?
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也没什么生意。
这不是他认识的应天。
这是他认识的、在史书上读过的、洪武年间,那个杀人如麻、血流成河的应天。
两人在一家酒楼驻足。
抬头一看,叫醉仙楼。
这儿的生意也冷清了很多。
楼下的散座空了一大半,只有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楼上的雅间倒是开着的,小二看见他们进来,身着华贵衣裳,连忙迎上去:“二位,楼上请,楼上请!”
李秋和李景隆上了楼,进了雅间,坐下来。
李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
小二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秋叔。”
李景隆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你说,案子算完了呗?”
李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很喜欢,“不知道,可能还早。”
“还早?”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都杀了上千人了,还早?”
李秋想说这才哪到哪。胡惟庸案杀了多少人?
三万多。
这个案子,才杀了不到五千人。
按照朱元璋的脾气,不杀个上万的人是不罢休的。
“秋叔。”
李景隆忽然压低声音,“你说,韩国公贪污就算了,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反?我是说,他真的想杀皇后娘娘和皇孙吗?还是说,只是吕本和郭桓在中间搞鬼,他不知情?”
李秋放下酒杯,想了想道:“应该不知情吧,他只是想要荣华富贵而已。”
李景隆想了想也点点头:“我也觉得韩国公不是那种人。他跟着陛下打了几十年天下,功劳那么大,何必呢?而且皇后娘娘对他那么好。”
李秋说话,他现在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后面又点了一些菜。
李景隆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说他在禁军里的差事,说他最近看上了一个姑娘,害怕他爹骂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小眼神还不自觉的瞥向李秋。
“你也老大不小,也该成家了。”
李秋说道:“改天我去说说你爹,喜欢就喜欢呗,骂你干啥?”
“可别。”
李景隆忙拦住,“他骂我有他的道理,他是爹,我是儿子,我活该。”
“哟,还有这觉悟?”
“可不是嘛!”
李景隆连忙笑着点头。
吃完饭,李秋结了账,和李景隆一起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是个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裳,眼睛哭得红肿。
李秋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忠靖侯!”
她的声音沙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爹,我爹他没有参与,他是被冤枉的!”
李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不年轻了,三十多岁的样子。
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流了一脸。
“你是谁?”
李秋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磕。
“民妇姓周,周德茂是我爹。”
女人哭着说,“我爹是户部的一个令史,管账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照着上面的吩咐做事。那些账本不是他做的,是上面的让他那么写的。求求您,求求您跟陛下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李秋一声叹息。
周德茂,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不过也知道在那些要处斩的名单上。
户部的一个令史,管账的,涉案金额不大,可朱元璋说了,涉案的都要杀,不管大小。
也就是说,不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只要有参与,就要死。
好在下面的只是死自己,要郭桓那种,死的可是全家。
李秋轻声说,“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
“您一定可以的!”
女人打断他,抓住他的袖子:“您是忠靖侯,求求您,我爹快五十了,他活不了几年了,求求您让他死在床上,不要死在刑场上……”
李秋说不出话来。
看着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满眼是泪,又想到这些天抓的那些小官,李秋感到无奈。
他很能和这些人物共情。
因为就像周德茂这类人,他们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上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做?那好,有你好果子吃。
而那些钱,也不会落在他们自己兜里面。
可是朱元璋会听这些吗?
李秋没有承诺因为,朱元璋不会听他的。这个案子,朱元璋要的不是公正,是震慑。
杀鸡儆猴,杀一儆百。
“你起来!”
李秋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件事,我无能无能为力,不过,我会想办法把它报上去。”
“谢,谢侯爷,谢侯爷!”
女人磕了个头,既然忠靖侯说是会报上去,那就还有希望,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秋叔。”
李景隆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您真的要去说?”
李秋“唉”了一声:“提一嘴呗,不过说也没用。”
“那您为什么还答应她?”
“因为。”
李秋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什么都不说,该死的可以死,有些冤枉的,很可怜。”
两人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
李秋在想,如果他不把皇后娘娘的案子牵扯到一起,这次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那些令史,那些书吏,那些商号的伙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照着吩咐做事的人呢?他们也该死吗?
“咱们去哪儿?”
李景隆问道。
李秋想了了一下,“不想逛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