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地从活人变成死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人,在原本的历史里,还能多活几年。

    有的活到洪武二十三年,跟着李善长一起死在胡惟庸案里。有的活到洪武蓝玉案,死在大清洗中。

    可现在呢?

    洪武十八年,他们就死了。

    比原本的历史早了几年。

    他们不是死在胡惟庸案里,是死在郭桓案里,也是因为吕本谋杀皇后娘娘,惹怒了朱元璋,才使得他才是如此大开杀戒。

    李秋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

    历史已经变了,从朱允炆死的那天就变了。他不能再拿自己知道的那套历史来套现在的事,套不上了,也对不上了。

    李善长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秋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天审人,晚上看卷宗,半夜还要进宫向朱元璋汇报进展。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胡须也长了,衣裳皱巴巴的,身上一股子酸臭味。

    云烟心疼他,每天让人送饭到衙门里,可他常常忙得顾不上吃,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透了。

    李善长在诏狱里待了十几天,没有受刑。不是毛骧不敢,是朱元璋不让。

    朱元璋说,李善长是开国功臣,不能受刑。

    毛骧明白了,所以他只是把李善长关着,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让人陪他说话,下棋,喝茶。

    对李善长来说,这比受刑还难受。

    受刑是皮肉之苦,熬过去就行了。可这种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心上,让人生不如死。

    这天,雨停了,李秋去看李善长。

    他走进牢房的时候,李善长正坐在干草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忠靖侯来了?”

    李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坐。”

    李秋在他对面坐下来。

    牢房里没有椅子,他们就坐在干草上,面对面,隔了三步远。

    “李公。”

    李秋开口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善长放下书,看着李秋的眼睛。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有些慈祥,像是在看一个晚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跟陛下多少年了吗?”

    李秋摇摇头。

    “三十四年。”

    李善长伸出三根手指,又伸了四根,“我帮他打天下,帮他治天下,帮他收拾那些他不方便收拾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忘了,信任这种东西,是会变的。他杀胡惟庸的时候,也在记恨我,我以为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我是功臣,毕竟也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毕竟跟他一起取得了天下……他当了皇帝,难道我们只想要荣华富贵,还错了?”

    “李公!”

    李秋纠正道:“天下不是您和其他公侯一起取得的,是陛下带着你们取得的,您一直没弄清楚这一点。”

    “您应该明白,陛下,本身就很强!他带你们,你们才有的机会!”

    李善长忽然一愣。

    目光有些涣散,似在追忆。

    “李公。”李秋继续开口:“当初胡惟庸案,陛下其实饶过您一次,你为何还要如此,不知收敛?”

    李善长收回思绪,沉默了很久。

    “忠靖侯。”

    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到了我这个位置,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的门生故吏遍天下,我的家族几百口人,都指着我。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个老兄弟们,我是亲眼见过他们立了多少功,亲眼见过他们受了多少伤,他们……只是想荣华富贵而已。”

    最后他苦笑了一声:“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狠,对待那些老兄弟们,如此的不留情面,我以为我算无遗策,可我算错了人心。”

    李秋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死的也不冤枉。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活了这么一把岁数,越活越回去。

    李秋叹息着摇头。

    “李公。”

    李秋站起来,“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善长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出牢房的时候,李秋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李善长是在第七天的夜里死的。

    不是被杀,是自尽。

    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系在牢房的横梁上,把自己吊了上去。

    看守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大明开国功臣韩国公李善长,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毛骧来告诉给李秋。

    李秋没有惊讶。

    “他留了一封信。”

    毛骧把信递过来。

    李秋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李善长,罪该万死。臣无颜面见陛下,唯有以死谢罪。求陛下看在臣追随三十四年的份上,饶臣家人一命。”

    李秋把信折好,递给毛骧。

    他知道这封信改变不了什么。

    朱元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李善长死了,他的家人也跑不了。这是大罪,不是一封信就能抹掉的。

    果然,三天后,旨意下来了。

    李善长的家人,男女老幼,一共二百多口,全部处斩。

    李祺是临安公主的驸马,免死,发配到凤阳去守皇陵。

    可临安公主怎么办?

    她哭了一整天,朱元璋没有见她。

    她跪在奉天殿外,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最后昏倒在石阶上。太监把她抬回去,她醒来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哭。

    李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云烟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李秋问。

    云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瘦了很多。”

    李秋强颜欢笑,“能不瘦嘛,唉!”

    叹气一声,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出门去了。

    街上很安静。

    自从郭桓案发以来,应天城的街市就冷清了很多。

    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也没什么生意。

    茶馆里没人说书了,酒馆里没人喝酒了,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少了大半。

    人们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说话,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被当成罪犯的同党抓走。

    李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叔!”

    “景隆,你怎么在这儿?”

    “特意来找你。”

    李景隆走过来左看右看,悄悄说道:“大姑母正打算找你和毛骧的麻烦,你这两天还是躲着点吧!”

    “临安公主找我麻烦?”

    李秋疑惑道:“她干嘛找我麻烦?”

    “啧~您害得她家破人亡,不找你找谁?”

    “不该找毛骧吗?”

    “这厮聪明,出去办案去了。”

    “我去。”

    李秋为难道:“我这是奉旨办案,我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