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回府,我要去趟宫里。”李秋对身后的亲卫们说。
李小年凑上来,一脸纳闷:“二哥,您不回去换身衣裳?就这样去面见陛下?”
他上下打量了李秋一眼,那身袍子还是从贵州穿回来的,料子倒是不差,可赶了这么远的路,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点泥点子。
这样去会不会不太好。
赵破元在旁边笑了,拍了一下李小年的脑袋:“你就不懂了吧,这可都是功劳!”
李小年揉着脑袋,还是不太明白。
李秋没有解释,只是摆摆手:“回去跟夫人说,如果天黑没有回来,就不留饭了。”
“是,头儿!”
众人齐刷刷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忠靖侯府的方向去了。
李秋一个人站在街边,忽然有些紧张。
他是知道朱元璋的性子的。
自己离开这些年,他经历了这么多事,真不知道他的脾气还有没有以前那样,对待不是敌人的人,还会不会随和起来。
宫门还是那个宫门,高高的,红漆的,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秋走过去,发现是汤鼎当值。
“大哥,你回来?”
汤鼎很是惊讶。
李秋也很惊讶,没想到遇到了自己这个拜把子的便宜兄弟。
“回来了,我要先去面圣,有时间找你叙旧。”
“好好好!”
汤鼎连忙点头,接着连牌子都没有看,直接让李秋进去。
“对了,陛下在哪儿?”
“在武英殿。”
汤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东瀛来访,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大哥小心些。”
李秋点点头:“好,多谢。”
说完迈步往里走,穿过一道道宫门。
武英殿到了。
门口的太监初九看见他,眼睛一亮,连忙进去通报。
等了一会,不少大臣从里面出来。
有李秋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不过他们刚才都在里面议事,得知外面的是忠靖侯回来了。
纷纷过来打招呼。
李秋也挨个向他们问好。
不一会儿传来声音:“宣忠靖侯觐见!”
李秋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里很安静,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金砖地上,明晃晃的。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手里攥着那柄玉如意,正低着头看奏章。
太子朱标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奏章,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臣李秋,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没有抬头。
他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章,像是没听见一样。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秋一动不动。
他知道朱元璋的脾气,这时候不能急,不能动,更不能抬头看。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回来了?”
“臣回来了。”
“抬起头来让咱看看。”
李秋抬起头,目光刚好对上朱元璋的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许多。
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人也变了。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朱元璋还没这么瘦,脸上的肉还绷得住。
现在呢?
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那件半旧的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朱元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脸上。
最后,他笑了一声:“黑了,瘦了,贵州的饭不好吃?”
李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贵州的饭还行,特别是酸汤,用汤泡饭,臣能吃三大碗。”
旁边的朱标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朱元璋倒是没笑出声来,只是把那柄玉如意换了个手,又道:“三大碗,叫多?咱年轻的时候,能吃八碗,怎么,你只能吃三碗,是在那边累着了?”
“不是!”
李秋赶忙回应:“是臣……肚子只能装下这么点,比不得陛下您,你是天子,胸怀天下。”
“呵~”
朱元璋笑了,指着李秋对朱标说道:“瞧瞧,你还说他稳重了看看这话,滑不溜秋的。”
“父皇,没变,岂不是更好。”
朱标笑着应声,“说明李秋,不忘初心。”
朱元璋收回脸上的笑意,问道:“贵州那边,如何?”
李秋答道:“回陛下,路,修好了。贵州去湖广,四川,云南,比以前近了不少。”
“匪剿完了?”
“剿完了,大大小小几十股,能抓的抓了,能杀的杀了。剩下的那些散的,要么跑了,要么自己散了。现在奢香夫人那边盯着,出不了大事。”
朱元璋又问了几句,都是贵州的事。
李秋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他知道朱元璋对这些事都了如指掌,问他,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问完了,朱元璋忽然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慢慢摩挲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李秋的脸。
李秋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这位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朱元璋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秋:“你先回去歇着。明天上朝,有事跟你说。”
“是。”
李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忠靖侯!忠靖侯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朱标身边的小太监小黄狗。
他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侯爷,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坐坐。”
李秋愣了一下,点点头,跟着小太监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安安静静的。
朱标已经回来了,换了件便服,坐在书房里等他。
见李秋进来,朱标指了指椅子,紧接着吩咐太监给他倒了杯茶。
“别拘束,父皇不在这儿。”
李秋谢了座,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带着一股子花蜜的味道。
朱标看着他,忽然笑了:“孤猜,你要是回去,恐怕没人认得你。”
李秋笑了笑:“着急见陛下和太子爷,就没有回去收拾,身上只是脏了点,回去洗洗,人还是那个人。”
朱标哈哈笑了两声,“你呀,放心,你的功劳,孤和父皇都记得。”
“太子殿下!”
李秋正色道:“臣这样来,真不是为了邀功,是真的忙着见陛下和您,去贵州的信使都给臣说了,说陛下和太子殿下消瘦了许多。”
说完,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刚才见陛下,臣……差点没哭出来,您说,臣走的时候,陛下哪有这么瘦,可现在呢?以前的衣服都架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