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贵州。
李秋正在营帐里和奢香夫人商议驿道的走向,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皱了皱眉。
今天他才收到老黑差亲卫送来的信,现在没还有时间回,怎么又有人来。
这种时候,谁会这么急?
帐外传来王栓柱的声音:“哥,有信使!”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满脸冻疮的信使踉跄着走进来。
他一进门,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声音沙哑:“侯爷,请问,曹国公世子可在?”
李秋本来疑惑来着,一听,心里咯噔一声。
心说不会是曹国公有事发生吧!
赶忙让王栓柱去叫李景隆。
“怎么回事?”
李秋追问。
对方咽了口唾沫,“侯爷,京城……京城急报!”
李秋心里一沉:“说。”
信使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秋的心沉到了谷底,莫非真是曹国公去世了?
他走过去,干脆直接夺过过他手里的信。
拆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皇后娘娘薨逝,举国哀悼。”
不是曹国公。
是马皇后。
李秋叹息。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虽然早就从邹大夫那里知道马皇后撑不过年底,可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他还是有些恍惚。
那个温柔慈祥的女人,那个在朱元璋杀人如麻时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女人,那个被天下百姓称为千古贤后的女人。
真的走了。
“侯爷?”
奢香夫人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
李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给她。
奢香夫人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她双手捧着信,缓缓跪了下来,朝着北方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低沉,“您一路走好。”
帐外,李景隆正带着几个亲卫巡视回来。
来的时候他就听说了,说有急事。
他见京城来信使的马还拴在外面,心里就有些发慌。
快步走进营帐,看见李秋和奢香夫人都在,脸色都不对。
“秋叔,怎么了?”
李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把信递过去,决定让他自己看。
李景隆接过信,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皇后娘娘,我的舅奶奶,皇后娘娘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都从指缝里流出来了。
滴在地上湿了一地。
旁边的亲卫们都愣住了,也大概猜到了什么,
李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隆,节哀!”
“我……没办法节哀呀!”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是泪,“您不知道,皇后娘娘对我可好了!小时候我进宫,她总是给我糖吃!我闯了祸,她从来不骂我,还替我说好话!她……她怎么就走了呢!”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李秋没有再劝。
他知道,李景隆是皇亲国戚,从小在宫里长大,马皇后对他确实很好。
这份感情,是真的。
他就算再会装,也没必要在这上面装。
奢香夫人大概率也是被李景隆的真情所感动了,跟着默默流泪。
她想起自己进京告状时,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马皇后,但娘娘差人给她送了东西,皇后娘娘知道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来告状,还夸她有骨气,是个巾帼英雄。
这份认可,她记在心里。
李秋背负着手,走出营帐,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
贵州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到冬天就喜欢下雨。
他深吸一口气,对王栓柱道:“传令下去,军中全部披麻戴孝。通知各地土司,百姓也自行吊唁。皇后娘娘走了,这是大明的国丧。”
王栓柱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李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一个侯爵,和皇家并不是亲戚,所以不可能专门来通知。
李景隆也不可能,他只是晚辈,要是他爹李文忠还差不多。
那个信使,想来应该是去云南通知沐英的,途经贵州,顺带通知李景隆。
自己不是皇亲国戚。
他不用回去吊唁。
李秋望着东北的方向,那里是应天,是皇宫,是马皇后永远闭上眼睛的地方。
他轻声说:“皇后娘娘,您走好。您放心,您做过的事,百姓都记着呢。”
信使这时已经出来,朝着李秋拱拱手。
李秋看向他,点点头。
“侯爷,出来时,曹国公亲自找到小的,托小的给你您带句话。”
“你说。”
“曹国公说,皇后娘娘是因为邹大夫想剑走偏锋才导致的结果,陛下已经下令砍了,和其他人无关。”
说完,信使再次拱手,离开。
李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师兄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姐姐没事,不会受到牵连。
如此,李秋大大的放松下来。
帐内,李景隆还在哭。
奢香夫人跪在地上,默默念着什么,应该是彝族的悼词。
外面,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去准备白布,有人去通知各营,有人去附近的村子传话。
很快,整个营地都披上了白色。
白色的旗帜,白色的衣袖,白色的头巾。
李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皇后一死,应天城,乃至整个朝廷都会变了,
毕竟朱元璋的脾气,会变很多。
远处,赫勒图匆匆跑来。
“头儿,寨子里的人听说皇后娘娘薨了,都很悲伤,老人们说,要设灵堂,要给皇后娘娘磕头!”
李秋点点头:“去吧。告诉乡亲们,皇后娘娘是个好人,值得他们磕头。”
赫勒图跑了回去。
李秋望着那些散布在山间的寨子,隐约能听见高喊。
这儿不如应天,马皇后的影响力在这边会减弱,所以,百姓们只知道马皇后是好人,却不知道有多好。
也就没有应天周围那么悲痛。
此举,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李秋转过身,走回营帐。
李景隆已经不哭了,但依旧在抽泣,此刻蹲在地上,眼睛红肿。
李秋走到李景隆身边,蹲下来。
“景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李景隆抬起头,茫然道:“对,我不是皇亲国戚吗,我得回去吊唁?”
“对,但是…”
李秋说,“你确实是曹国公世子,但陛下让你跟我来贵州,是有差事的。回不回去,得看陛下的旨意。”
李景隆愣了愣,然后摇摇头:“那我等不了旨意了,我得回去,抗旨都算了,我得回去送皇后娘娘最后一程。”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秋叔,我在这儿屁事没有,我就回去了。”
“行,你回去吧。”
李秋拍拍他的肩膀。
“嗯,秋叔再见!”
李景隆说着,扭头招呼歪嘴,让备马,他要连夜回去。
李秋见状,立马叫李景隆等等。
吕本和郭桓如此狠毒,居然想把主意打到皇长孙的头上,他觉得,老黑所说的天花事件,可行。
接着,他以写了一封家书,让李景隆帮忙带给忠靖侯府。
明面上是给云烟,其实是暗地里嘱咐老黑的。
他表示:天花事件害,可行,动手,别犹豫,但一定不能留尾巴。
写完后,他猛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原本时空中,朱雄英也会走的。
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死,的确是场阴谋?
如果真的是,那么吕家的确有脱不了的干系。
既然如此,那就没啥好心软的了。
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