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刘太医照常进了太医院。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昨日郭侍郎的话还在他耳边转悠。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邹大夫那个糟老头子,整天窝在坤宁宫旁边的小院里,除了给皇后娘娘请脉,就是晒太阳,几乎不出门。
想让他出宫去忠靖侯府,总得有个由头。
“什么由头呢?”
刘太医放下医书,脑袋一直运转着。
忠靖侯府的人病了,请他去诊治。
可人家没病,总不能凭空变出病来。
那就……让他们生病。
刘太医眯起眼睛,脑子里渐渐有了个轮廓。
下药这事儿,他熟。
太医院里什么药都有,让人上吐下泻的,让人昏昏沉沉的,让人起不来床的,应有尽有。
关键是得找准人,找准时机,还不能留下痕迹。
忠靖侯府里,谁最容易下手?
找个分量不够的,没用。
分量不够的没资格让邹大夫出手。
刘太医回忆着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
李秋的夫人云烟,据说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府里。
对,就是她。
如果忠靖侯夫人病了,府里肯定着急。
邹大夫是李秋姐姐找来的,跟忠靖侯府算是有渊源,到时候顺理成章请他去诊治,谁能起疑?
刘太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那位夫人生病的事。
太医院里有一种药,叫“百日醉”。
说是药,其实是几种草药调配出来的东西,无色无味,少量服用只会让人昏昏沉沉、食欲不振,像是劳累过度。
但要是连着吃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彻底病倒,脉象紊乱,症状复杂,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东西,本是前朝一个大夫配出来整人的,后来配方流落到太医院,也是拿来整人的,但知道的人不多。
刘太医也是在太医院混了十几年,偶然从一个老太监嘴里听说的。
最后,他也配了一点,好将来整人。
有时候他也在暗暗吐槽洪武皇帝。
对厨子极好,理由是害怕下药,可太医就不会了吗?
很显然,刘大夫太医认为朱元璋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对方对太医动不动就呵斥,砍头,以至于现在的太医都不敢使出全力治病了。
他翻开自己私藏的一个小匣子,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里面装的就是百日醉的粉末,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现在,是时候了。
但,问题是怎么送进忠靖侯府?
忠靖侯府的吃食采买,都是有专人负责的。
侯府管得严,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正想着,忽然有人来了。
那人给了刘太医一封信。
刘太医一看,是郭桓给的。
他倒是上心。
刘太医冷笑一声,信上说忠靖侯府有个厨娘,姓马,四十来岁,是应天本地人。
她有个儿子,在城外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急得团团转。
这事儿,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叫来一个经常贿赂,且信得过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太监点点头,溜出了太医院。
晌午时分,城外一间破庙里。
马厨娘的儿子马三,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他欠了赌坊二十两银子,三天内不还,就要被剁手指。
这可怎么办才好。
正想着。
一个穿着普通的人走进破庙,左右看看,走到马三面前。
“马三?”
马三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帮你还债的人。”
“帮我还债?”
马三愣了愣。
还不等回过神来,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他,“二十两,够不够?”
马三打开钱袋一看,眼睛都直了。
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二十两有余。
“够!够!”
他连忙点头,又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
都是混社会的人,他自然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给钱让他还债。
来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马三的脸色变了。
来人又掏出五两银子,塞到他手里:“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
马三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来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咬了咬牙:“行。”
~
两日后,忠靖侯府。
马厨娘如往常一样,去菜市买菜。
她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买了一大筐新鲜蔬菜和肉,准备回府做晚饭。
没人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他的儿子悄悄靠近,往她的菜篮子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两母子对视一眼。
马厨娘回到府里,开始洗菜切肉。
忽然,老黑来了。
“从今天起,夫人的饭菜,单独做。做之前,让我先看。”
老黑一来就吩咐。
众人疑惑不已。
马厨娘道:“这,这……这是咋了?黑管事。”
“不该你们问的,别问。”
老黑道:“你们做你们的。”
这下,马厨娘可不好下药了。
她的目光盯着老黑,手却偷摸的把菜篮子的药放进口袋里。
此刻老黑却跨步走了过来。
马厨娘心里咯噔一下。
赶忙切菜。
待老黑走近,手里的菜刀顿了顿,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专心做事,心不在焉的。”
“是,黑管事。”
马厨娘低下头,继续切菜。
老黑的目光在几个厨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马厨娘身上,停了一瞬。
马厨娘后背发凉,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马嫂。”老黑忽然开口。
马厨娘手一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黑管事,您吩咐。”
老黑走过来,在她切好的菜里翻检了几下,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洗的菜,漫不经心道:“今天买的菜,挺新鲜。”
“是,是,都是今早从菜市挑的。”
马厨娘赔着笑,“老奴天天去,跟那几个菜贩子都熟了,他们给留的最好的。”
老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围裙上。
那围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口袋里装的什么?”
马厨娘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口袋:“没,没什么,就是老奴的帕子。”
老黑伸手,“拿出来看看。”
马厨娘的手抖得厉害,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帕子,觉得自己要死了。
结果帕子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黑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她:“行了,做饭吧。记住,夫人的饭菜单独做,做好了先端给我看。”
“是,是。”马厨娘连连点头。
老黑转身走了。
马厨娘松了口气,继续切菜。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纸包……
她摸了摸另一个口袋——空的。
她猛地低头看去,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纸包呢?
她明明记得塞进口袋里的,怎么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