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片刻。
“呼~”
李秋忽然开口,“这一路辛苦你了。”
奢香夫人摇摇头:“侯爷言重了。比起妾身那些受苦的族人,这点辛苦算什么,倒是侯爷您,本不用千里迢迢来到这儿的。”
“我,是大明的官,也是大明的侯爵,贵州,也是大明的!”
李秋笑着回应,转头看了一眼奢香夫人。
从应天到贵州,两千多里路,她一个女子,硬是一天都没落下。
“放松些。”
李秋又道,“陛下已经答应了处置马晔,你只需安心等待便是。”
奢香夫人点点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秋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道:“有心事?”
奢香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侯爷慧眼。妾身确实有心事,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想说就说,不想说,李秋也不问。
良久,奢香夫人轻声道:“侯爷,妾身问你一个问题。”
李秋颔首,“夫人请讲。”
“你说,这世上,女人想为族人做点事,为何就这么难?”
李秋沉思,想着怎么回答:
接着,奢香夫人的声音有些飘忽:“先夫在世时,妾身只需要辅佐他就好。外面的事,有他去应对。”
“可他一走,所有的担子都落在妾身肩上。”
“那些族中的长老,表面上尊称妾身一声宣慰使,背地里却觉得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朝廷那边,马晔更是不把妾身放在眼里,开口闭口妇人当家,必出祸端。”
她转过头,看着李秋:“侯爷,妾身此番进京告状,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劝妾身放弃。他们说,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护卫,跑两千里路去告一个指挥使,那是痴心妄想。”
“可妾身偏不信。妾身就想让他们看看,女人,也能为族人做点事。”
李秋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后世的人知道奢香夫人,是因为她的功绩。
开辟驿道,引进中原文化,维护西南稳定。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传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一个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里,拼尽全力为族人争取尊严的女人呐!
“夫人。”
李秋缓缓开口,“我听过一句话,不知道你信不信。”
“什么话?”
“巾帼不让须眉。”
李秋看着她,“这一路走来,你已经让许多人刮目相看了。日后史书上,必然会有夫人一笔。”
奢香夫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侯爷真会说话。”
她轻声道,“妾身不求史书记载,只求族人能过上好日子。等马晔的事解决了,妾身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路,这事,虽然陛下也提了要求,可也是妾身一直想做的事。”
“修路!”
“对。”
奢香夫人点头,“贵州山多路险,族人们出山不易,中原的东西进山也不易。妾身想把路修通,让族人们能走出去,也让中原的东西能走进来。到那时,贵州的百姓,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历史上奢香夫人主持开辟了驿道,连通了贵州与周边各省。
那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功绩之一。
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史书上的冰冷记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愿景。
李秋暗暗吐槽朱元璋。
这事,他有点不地道了。
人家本来就有心这样做,他还要多一嘴。
李秋郑重道,“这条路,一定能修成。而且,将来会有无数人,因为这条路而受益。”
奢香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疑惑:“侯爷为何如此笃定?”
李秋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法告诉她,在后世,有一个组合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歌里唱的是她的故事,歌颂的是她的功绩。
当然,也没法和她分享,在几百年后,贵州的崇山峻岭间,会有高速公路、铁路、桥梁,把这片土地和外界紧紧连在一起。
沉吟了一会,李秋只能说:“因为夫人这样的人,想做成一件事,就一定能做成。”
奢香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侯爷过奖了。”
她转身往回走,“妾身先去休息了,贵州夜晚比较凉,侯爷注意身体。。”
李秋点点头。
此刻,乌江的水声依旧轰隆作响。
呼吸了一口略带冰凉的空气,李秋也去睡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起身出发。
贵阳城在外李秋众人换上常服进城。
他想看看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里面的百姓生活得如何。
贵阳城确实不大。
城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也不够整齐,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和野草。
城门倒是开着,几个守门的兵卒靠在门边打哈欠,见有人进城,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连问都没问。
可能昨晚的酒都还没醒,他们就当值了。
李秋留了部分人在外面照顾马匹,他则是带着自己贴身亲卫以及李景隆他们混在进城的人群里,慢慢往里走。
进城的人大多是背着背篓的山民。
里面装着山货、药材、野味。
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是些盐巴,针线之类的生活用品。
他们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李景隆四处张望,小声嘀咕:“这城……还不如咱们江浙一个县大呢。”
“小有小的好处。”
李秋随口应道,“城小,事儿也少。”
李景隆撇撇嘴,显然不太认同。
“秋叔,注意脚下。”
李秋脚步一顿,“咋了?”
“有屎!”
李秋赶忙低头查看,果然有一泡屎,不注意,还真不看出来。
里面。
城里的街道也不宽,勉强能过两辆马车。两边的铺子倒是不少,有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还有一间小小的药铺。
铺子门口摆着各色货物,伙计们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也不吆喝,就那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很佛系。
看来,云贵川渝地区的佛系是遗传。
最热闹的地方是菜市口。
几个菜贩子摆着摊,大都是一些山菌野笋,还有野菜。
旁边有个杀羊的,正把一只剥了皮的黑山羊挂在架子上,一刀一刀地割肉。
“整体和当年大同差不多。”
李秋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