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脸上水珠纵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这是侯爷和指挥使亲自下的死命令。雨越大,山水来得越快!”
“现在不趁着雨势把沟渠堰塘理顺畅了,水漫出来冲了田,淹了营房,白白流走了,咱们这两个月就白干了!”
“上头怪罪下来,掉的可不是老子的脑袋,是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快,给老子动起来!”
士卒们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却不敢再耽搁。
毕竟是掉脑袋的事。
其他人也骂骂咧咧地重新抓起铁锹、箩筐,冲进雨里。
雨势如瓢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原本干涸的沟渠底部开始出现细流,不多时,细流汇聚成浑浊的小溪,裹挟着泥沙枯叶,顺着新开挖和清理的渠道奔涌。
被炸开的豁口处,山水汹涌而下。
李秋和耿忠他们也没有坐镇指挥,也和大家伙一样动手。
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
“那里,那里有堵塞,快清开!”
另一边。
“堰塘入口再加高加固,快!沙袋!石头!”
又是另外一边。
“分一部分人去下游巡查,看看有没有薄弱处!”
常茂力气大,亲自扛着沙袋往堰塘边上垒。
李景隆则带着一队人马,也在吭哧吭哧的忙活。
“少爷,您去歇歇吧!”
李景隆从小锦衣玉食,歪嘴哪里见过自家少爷干这等活儿呀。
他贴着李景隆的耳朵大声喊:“少爷,我说您去歇歇,我替您就成了。”
李景隆也不想来,可是他见耿忠李秋也在,还有常茂也来了,他也不好待着。
人家都去,他不去,像什么话。
这又不是要命的活儿,做了传入太子殿下或者陛下的耳朵里,也能得到夸奖不是。
歪嘴这杀才懂个屁。
他也贴着歪嘴的耳朵大声回应:“你又不是曹国公的儿子,你凭什么替我?”
歪嘴一听,嘟囔一句,“我倒是想,哪怕是干儿子也成啊!”
……
雨水浇得他们睁不开眼,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但谁也没停。
李秋的蓑衣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下巴不停滴落。
他看着逐渐充盈起来的水道和开始蓄水的堰塘,心中既紧张又有一丝难言的激动。
这场雨虽然来得有点突然,但也是天赐的良机。
若能挺过去,让水利工程经受住考验并成功蓄水,那么这就是功劳啊!
“耿叔!”
他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耿忠边上大喊,“要不让所有预备队都上,保住堰塘和主干渠,告诉弟兄们,咬牙挺住,雨停之后,咱们让他们吃肉喝酒!”
“成,听你的。”
耿忠抹了把脸,扯着嗓子把话传下去。
士卒们倒是没有被酒肉所激励,而是听说两侯一公,还有曹国公嫡长子也在,心里的怨气顿时消散,动作加快了不少。
雨越下越急,山水越来越猛。
新修的土石工程在洪流冲击下不断出现问题,这边刚堵上,那边又渗漏。
所有人都成了泥人。
忽然,有人大喊:“渠岸塌了一段,水往外漫了!”
李秋骂娘,接着喊道,“老黑,带上弟兄们,跟我来!”
他抄起一把铁锹就往下游冲。
老黑带着亲卫赶来。
塌陷处有近一丈宽,正在扩大,眼看就要冲毁旁边的田埂。
“堵住它!”
李秋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都顾不得冷。
“沙袋,石头……快!”
这时,李景隆也带着另一队人扛着物料赶来支援。
一见这阵仗,有点后悔。
“娘的,有点冷啊,早知道不来了。”
歪嘴凑过去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不听吧,叫您歇着您不信。”
忽然,扑通一声。
李景隆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一头扎了进去。
他翻滚着站起来,刚想骂娘,见是常茂,埋怨道:“大哥,你什么意思?”
“来了就别顾虑,顾虑越多,越怕!”
常茂也扑通一声跳下来,对李景隆道:“只要不怕冷,就不会冷!干!”
李景隆咬牙,“干~”
常茂欣慰道:“不错,这才是我好弟弟,记住了,咱们不能丢父辈的脸。他们拼了老命换来的名誉,不能丢在咱们手里。”
雨幕中,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一群模糊的身影在泥水中奋力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缺口终于被勉强堵住,水流被重新逼回主渠道。
李秋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冰冷和疲惫几乎让他麻木。
李景隆靠在他旁边,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李秋侧头问道:“累不累?”
“他娘的……”
李景隆啐了一口泥水,“比打仗还累……”
李秋想笑,却只扯了扯嘴角。
他抬头看天,雨势似乎……小了一点?
“两位侯爷!”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堰塘,堰塘水位涨得很快!按照现在的蓄水速度,这场雨过后,怕是能蓄上不小一塘水!下游几处关键渠段也都顶住了!”
“呵~真好!”
李秋大大松了口气。
半晌后起来看了眼。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去,天边竟透出一抹亮色。
刚才那老兵又蹲在了地上,这次没骂娘,只是看着堰塘,咂了咂嘴:“驴日的活儿……好像也没白干。”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有了这水,庄稼好种多了呀!”
“哈,刚才听说,指挥大人,忠靖侯,郑国公,还有曹国公世子,都和咱们一样,在泥里打滚呢!”
一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说道:“人家是什么人,那可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也干这活儿,啧啧啧~不敢想!”
“真的假的,他们也在泥里打滚?”
有人提出质疑。
“当真,我亲眼看见了。”
一人凑过来道:“刚才老子旁边就是忠靖侯,老子不小心滑倒,侯爷还拉了我一把呢。”
说完伸出手,咧嘴一笑,“这手老子今儿不打算洗,一会去吹嘘吹嘘,这可是摸过侯爷的手啊!”
“霍,你丫的真有福气……”
“大家都听着!”
这时,百户又来了。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明显是吼多了,费嗓子,“上头说了,天冷,你们马上回营换干衣服,接着喝姜汤,每人必须喝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