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陈御史,你要弹劾李秋何事?”
陈宁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义愤填膺:“臣弹劾李秋,身为火器营造局监事,深受皇恩,肩负研制国之重器之要职,却利令智昏,监守自盗!其罪一也!”
他顿了顿,又大声道:“臣弹劾李秋,暗中指使其亲卫王栓柱,与不法商贾勾结,利用职务之便,自火器营造局库房,多次盗窃已火枪,火药等物……其罪二也!”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倒吸凉气声。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这李秋胆子也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败类啊!
陈宁继续高声奏道:“臣弹劾李秋,将所盗之火器,辗转贩卖于东瀛倭人!其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其罪三也!”
“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请陛下明察,将此等国贼,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通敌卖国”四个字,让不知情的文武百官们心里突突的。
武官队列中不少人勃然变色,文官那边更是哗然一片。
无数道目光,死死地落在李秋身上。
胡惟庸依旧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抿。
“李秋。”
朱元璋的嗓门提高,感觉温度都骤降几分,“陈御史所言,可有此事?”
李秋在一片哗然与注视中,缓缓出列。
走到陈宁身旁,撩起衣袍下摆,同样跪了下去。
“陛下,陈御史所言,臣,一概不知。”
“呜呼……”
武将那边不少人大大松了口气,李文忠捏紧的拳头都放松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要不然,老子也要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陈宁冷声道:“陛下,李秋此刻在狡辩,有没有此事,一查便知。”
李秋顿时叩首:“臣,请求陛下,彻查此事。若臣确有如此滔天大罪,甘受千刀万剐。但,若有人蓄意构陷,污蔑忠良,也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奉天殿前,一时陷入了寂静中。
只有旌旗在越来越强的晨风中,呼啦啦地响着。
陈宁这是死谏,而李秋则是坦然。
今年,莫非有好戏看?
现场沉默一会,朱元璋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朕便彻查此事,如果陈御史所言是真,那李秋当诛!……陈御史!”
“臣在!”
陈宁激动得不行,弹劾倒一个侯爷,他今天长脸了。
“那由你来说说,证据在哪儿?”
“是,陛下!”
陈宁把证据统统说了一遍,很快朱元璋便召集人手下去搜查,陪同的,还有各部相关人员。
他们要去做个人证。
李秋因为被人弹劾成通敌卖国,此刻只能面无表情的跪着,心里却在琢磨着时辰。
毛骧那边,应该快动手了吧!
陈宁啊陈宁,你砍头那天,老子要去现场看你。
现场安静得可怕。
朱标觉得气氛太冷静了些,且李秋又是自己的班底,现在应该站出来说两句。
“父皇,儿臣觉得,这事蹊跷!”
“哪点蹊跷?”
“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陈宁以一下就急眼,“太子殿下,陛下面前,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臣所奏完全属实,万不敢栽赃陷害!您不能因为李秋有绝功在身就偏袒!”
“放肆,孤什么时候偏袒过任何人了?”
朱标大声呵斥,“怎么,孤又没说是陈御史栽赃陷害,你为何如此着急?”
“太子殿下,一切还等调查的人回来再说,若确实冤枉,相信陛下定会还忠靖侯一个清白。”
胡惟庸此刻开口。
他这话一出,顿时有几个跟班一同出列附和。
朱标扫视一眼,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
朱元璋开口:“好了,调查之事,恐怕也得需要时间,趁这个节骨眼,你们可有奏报,速速奏来。”
不得不说,老朱真是个工作狂,就今天这样的大事,他依旧有心情处理政务。
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到。
下面有几人纷纷出列开始奏报。
朱元璋和往常一样,要么当场解决,要么让太子和和部协同处理。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看似在聆听其他官员的奏事,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过宫门方向,又掠过跪着的李秋,神色淡然。
陈宁已经退回队列,脸色一样,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终于,当一个关于漕运的议题接近尾声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先前奉命前去搜查取证的队伍匆匆返回。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和都察院的一位副都御史,另外还有蒋瓛。
这时胡惟庸忽然皱起眉头,心说刚才没有反应过来,按道理,不应该是毛骧吗?
毛骧去哪儿了?
他手心微微出汗,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当看向陈宁,见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也就释然了。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什么好紧张的。
除非他李秋能未卜先知。
“陛下!”
刑部侍郎与副都御史快步上前,躬身道,“臣等……臣等奉命搜查李秋陈御史所提供的地址,现已查明……那小院的确是其亲卫王栓柱花钱买来的住所,另外,里面并没有发现火器,火药等违规物品。”
“里面只搜出来一些……一些关于成亲的物件,像什么喜糖,棉被,窗花,红灯笼什么的……”
他说完,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本来,陈御史和他说得信誓旦旦,他很兴奋,带各部人员去查看。
结果,现场和陈御史所说完全不一样。
哪里有什么违规物品。
另外,全程,陛下亲卫蒋瓛都在场。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部分人顿时发出轰天笑声。
唯有唐胜宗等人不明所以,心慌得厉害。
陈宁那边整个人都懵的,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而胡惟庸,只感觉一股暖流直冲脑门,差点晕倒过去。
“怎么会,怎么会!”
陈宁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李文忠这时心情舒坦,语气欢快道,“李秋,你那亲卫放成亲的物品什么意思?”
“回曹国公。”
李秋微微躬身回道:“当初在岭北战场上,我一直是他头儿,那时曾承诺过他,有机会给他物色个媳妇儿,这不,他相中了府上一丫鬟,叫春梅,打算寻个日子成亲!”
“喔,原来如此啊,哈哈哈……”
朱标也跟着笑着扭头,看向胡惟庸和陈宁那一党的人,“陈御史还说,你私藏火器,还说你和东瀛人有勾结。”
“臣,哪里敢啊!”
李秋拱手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给的,怎么会干这种吃里扒外,断子绝孙的事呢。”
说完微微躬身道:“不过陛下,臣也有本启奏!”
朱元璋一挥龙袍袖子,换了个坐姿,差点压制不住笑容,稍稍稳住后,故作低沉道:“哦?奏来!”
李秋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抬手一指,大声道:“臣,要弹劾当朝丞相,胡惟庸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