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踪沉默了一下，道：“禀报皇上。但要有证据。我们手里的证据，够了。但还不够。王贵妃在宫里，李琰也在宫里。要抓他们，要进宫。进宫，就要皇上的旨意。”
慕容落珠道：“皇上会信吗？”
萧寻踪道：“会。我有先皇后的玉佩。那是我的身份。皇上见到玉佩，就会信我。”
慕容落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废墟前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寻踪忽然开口。
“落珠。”
慕容落珠看着他。
萧寻踪道：“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回河北道。看你父母的坟。”
慕容落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寻踪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废墟上，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王贵妃，不怕李琰，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因为他回来了。
信上的符号在慕容落珠眼前晃了一夜。
那个圆圈里三道横，无漏坛的标记，她在井中女鬼案里见过，在血书佛经案里见过，在枯井男尸案里见过，在毒糕案里见过，在空棺案里也见过。
每一次看见这个符号，都有人死。
这一次，死的是云萝，怀了孩子的云萝。
天刚亮，慕容落珠就起了床。
她洗漱完，吃了两块昨夜剩下的桂花糕，出门往大理寺走。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信是写给云萝的，叫她“吾爱”，说怀了他的孩子他很高兴，让她先去江南等他。
写信的人是无漏坛的人，地位不低，能让人从江南送一个怀孕的女人进侯府戏班。
这个人是谁？
是李琰？
是钱万福？
还是老夫人的人？
她到大理寺的时候，萧寻踪已经在卷宗房里了。
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正在翻看。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落珠，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慕容落珠在他对面坐下。
萧寻踪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这是江南道送来的盐商案卷宗。钱万福的供词里提到一个人。”
慕容落珠低头看。
文书上写着一行字。
“钱万福供：每年送银子至长安，交予李爷。目前的李爷本名李琰，先皇大儿子之子，现藏于宫中，假扮太监。”
慕容落珠道：“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
萧寻踪点头，又翻出一份文书。
“这是另一份。钱万福的账房孙二的供词。他说钱万福在长安不止送银子，还送人。”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送人？”
萧寻踪道：“送女人。从江南买来的女人，送到长安，送给李爷。去年送了三个，今年送了一个。”
慕容落珠道：“云萝是其中一个？”
萧寻踪点头。
“是。孙二说，云萝是今年春天送来的。钱万福让她进侯府戏班，等李爷的吩咐。后来李爷传话，说让云萝留在侯府，不用进宫了。”
慕容落珠道：“为什么？”
萧寻踪道：“因为云萝怀孕了。李爷不想让她在宫里冒险。让她在侯府待着，等孩子生下来，再送去江南。”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云萝怀的是李琰的孩子。
李琰让她在侯府待着，等孩子生下来，送去江南。
但云萝死了。
谁杀了她？
李琰不会杀她，他让她去江南等她。
钱万福不会杀她，她怀的是李琰的孩子，杀了她就是得罪李琰。
那是谁？
她看着萧寻踪，道：“萧郎中，孙二还说了什么？”
萧寻踪道：“孙二说，钱万福在长安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送钱的，是管事的。李爷在长安的事，都交给那个人办。”
慕容落珠道：“那个人是谁？”
萧寻踪摇头。
“孙二不知道。他只见过那个人一次，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带江南口音。”
慕容落珠的心一跳。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江南口音。
和介绍云萝进戏班的那个人，和云萝叫“表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她看着萧寻踪，道：“萧郎中，那个人的画像，能画出来吗？”
萧寻踪点头。
“孙二在牢里，我们可以让他描述。”
两人去了牢房。
孙二缩在角落里，看见他们，往后缩了缩。
慕容落珠在他对面坐下，把纸笔放在他面前。
“孙二，你见过的那个管事的，长什么样？”
孙二想了想，道：“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脸长长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挺挺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慕容落珠把他说的一一记下来。
萧寻踪在旁边画，画了半个时辰，改了好几遍。
孙二看了最后一遍，点头。
“就是他。”
慕容落珠接过画像，看着那张脸。
三十来岁，瘦瘦的，脸长长的，眼睛小小的，左边眉毛上一颗痣。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知道，这个人就在长安城里，就在侯府附近。
他杀了云萝，烧了屋子，用冰柱锁了门。
她把画像收好，站起身。
“萧郎中，我们去找他。”
萧寻踪道：“去哪儿找？”
慕容落珠想了想，道：“他杀了云萝，一定知道我们会查。他不会住在原来的地方。但他不会走远。他还要等李琰的消息。”
萧寻踪道：“那我们在他可能藏身的地方等着。”
慕容落珠点头。
两人出了大理寺，往侯府方向走。
侯府周围的巷子很多，弯弯曲曲的，像迷宫一样。
他们一条一条地走，一家一家地看。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慕容落珠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像是在系鞋带。
慕容落珠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脸长长的，眼睛小小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就是他。
她看了萧寻踪一眼。
萧寻踪微微点头，从另一边包抄过去。
慕容落珠往前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这位大哥，借个火。”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萧寻踪从另一边走过来，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
慕容落珠早有准备，一针刺进他的后颈。
那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萧寻踪走过来，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慕容落珠蹲下，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根针，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根针上淬了乌头。扎进去，一盏茶的功夫你就死了。你想试试？”
那人的脸白了。
“我……我叫赵四。”
慕容落珠道：“赵四，你是钱万福的人？”
赵四点头。
慕容落珠道：“云萝是你杀的？”
赵四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是我杀的。”
慕容落珠道：“为什么？”
赵四哭着道：“她怀了李爷的孩子，李爷让她去江南。但她不肯走。她说她要留在长安，等李爷。她说她要见李爷，要跟李爷在一起。我劝了她好几次，她不听。我怕她出事，就……就杀了她。”
慕容落珠道：“你怕她出什么事？”
赵四道：“她在侯府待着，不安全。侯府的人查到了她，她就完了。她完了，李爷也完了。我不能让她害了李爷。”
慕容落珠看着他，道：“所以你杀了她。”
赵四点头。
“我杀了她。我给她喝了掺了油的酒，她醉了，我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我在她屋里放了火，用冰柱锁了门。我想让人以为是失火。”
慕容落珠道：“你杀了她，李爷知道吗？”
赵四摇头。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
慕容落珠站起身，看着萧寻踪。
萧寻踪点了点头，把赵四拉起来，绑了手，带走了。
慕容落珠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赵四杀了云萝，因为他怕云萝害了李琰。
但他不知道，真正害了李琰的，不是云萝，是他自己。
他杀了云萝，留下了证据。
那封信，那些冰柱，那个瓷瓶，那块红布。
每一样都是证据。
她转身往大理寺走。
萧寻踪在审赵四。
赵四什么都招了。
他说他是钱万福的人，在长安管了三年事。
李琰在宫里，他在外面替李琰跑腿。
送银子，送女人，送消息。
云萝是今年春天送来的，李琰很喜欢她，让她留在侯府，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去江南。
但云萝不肯走，她要见李琰。
赵四怕她闯祸，就杀了她。
萧寻踪道：“李琰在宫里，你怎么跟他联系？”
赵四道：“有人传话。冷宫里的一个太监，叫刘安。李琰有什么事，让刘安告诉我。我有什么事，也让刘安告诉李琰。”
萧寻踪道：“刘安现在在哪儿？”
赵四道：“在宫里。在冷宫。”
萧寻踪沉默了一下，道：“赵四，你说的这些，能作证吗？”
赵四点头。
“能。”
萧寻踪站起身，出了牢房。
慕容落珠在外面等着。
“落珠，赵四招了。”
慕容落珠点头。
“我听见了。”
萧寻踪道：“李琰在宫里，刘安在冷宫。我们要抓他们，要进宫。”
慕容落珠道：“什么时候？”
萧寻踪想了想，道：“越快越好。赵四杀了云萝，李琰很快就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就会跑。”
慕容落珠道：“那今天就去。”
萧寻踪看着她，道：“落珠，进宫很危险。王贵妃在冷宫，李琰也在冷宫。他们的人，都在冷宫。”
慕容落珠道：“我知道。但不去，就抓不到他们。”
萧寻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大理寺，往皇宫走。
皇宫在长安城的正北，红墙黄瓦，巍峨壮观。
慕容落珠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门。
她来过一次，上次是王贵妃叫她来的。
那次她差点出不来。
这次是她自己要来的。
萧寻踪走到守门的侍卫面前，亮出腰牌。
“大理寺萧寻踪，有要事禀报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