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边落木,萧萧下 > 第56章 火场寻得白瓷瓶
    慕容落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木匣子,递给他。

    “这是你的东西。王贵妃的人在找它。”

    萧寻踪接过,打开,看见那块玉佩,手微微发抖。

    “你找到了?”

    慕容落珠点头。

    “在你的抽屉里。暗格里。”

    萧寻踪把玉佩收好,看着她。

    “落珠,谢谢你。”

    慕容落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河北道,慕容家药铺。

    那个发着高烧的小孩,躺在病床上,看着她说:“药好苦,能不能加点糖?”

    她没给。

    她说良药苦口,加了糖就没效了。

    他笑了,说:“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她不会唱歌,就给他熬了一碗粥。

    他喝完了,说:“等我长大了,来找你。”

    她以为那是小孩的胡话。

    但他真的来了。

    他来了十二年,一直在她身边。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寻踪点头。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但他们走得很慢。

    慕容落珠忽然开口。

    “萧郎中。”

    萧寻踪看着她。

    慕容落珠道:“王贵妃的人去了萧家的老宅。他们在找你的东西。”

    萧寻踪的脸色变了。

    “找到了吗?”

    慕容落珠摇头。

    “没有。东西在我这儿。”

    萧寻踪松了口气。

    “那就好。”

    慕容落珠道:“但他们还会再来的。他们不知道东西已经被我们拿走了。他们还会去找。”

    萧寻踪沉默了一下,道:“落珠,我们不能再等了。”

    慕容落珠看着他。

    萧寻踪道:“王贵妃和李琰在等冬至大典。还有七个月。七个月,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我们也要做很多事。”

    慕容落珠点头。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萧寻踪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落珠,谢谢你。”

    又是这一句。

    慕容落珠摇了摇头。

    “不用谢。”

    两人并肩往大理寺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

    大理寺的正堂里,正卿和几个官员正在开会。

    看见萧寻踪进来,他们都站起来。

    “萧郎中,你回来了。”

    萧寻踪点头,把凉州的事说了一遍。

    正卿听完,脸色很凝重。

    “李琰在宫里?假扮太监?”

    萧寻踪点头。

    “是。王贵妃也在宫里。他们合谋,要在冬至大典逼宫。”

    正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萧郎中,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禀报皇上。”

    萧寻踪道:“大人,禀报皇上的事,我来办。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拿到证据。人证物证,都要齐全。”

    正卿点头。

    “好。你去办。需要什么,尽管说。”

    萧寻踪从正堂出来,站在廊下。

    慕容落珠在那里等他。

    “落珠,我们去见一个人。”

    慕容落珠道:“谁?”

    萧寻踪道:“老夫人。”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她在哪儿?”

    萧寻踪道:“在城西,白云观。她一直在那儿。没跑。”

    慕容落珠愣住了。

    “她没跑?”

    萧寻踪点头。

    “她没跑。她在等你。”

    慕容落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走。去见她。”

    两人骑马往城西去。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

    白云观还是老样子,建在半山腰上,孤零零的几间屋子。

    观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老道士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来了。”

    萧寻踪道:“道长,那位老太太还在吗?”

    老道士点头。

    “在。在后山。她每天都在那儿,等你们来。”

    慕容落珠往后山走。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树木茂密,遮天蔽日。

    她走在前面,萧寻踪跟在后面。

    走到上次见到老夫人的地方,她停下来。

    老夫人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

    看见慕容落珠,她笑了。

    “阿落,你来了。”

    慕容落珠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没跑?”

    老夫人摇头。

    “没跑。跑不动了。”

    慕容落珠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杀了她姐姐的人,逼死她父亲的人,杀了她母亲的人,杀了赵七、侯夫人、萧远山、王三娘、周嫂子、永昌矿三百多个矿工的人,站在她面前,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但可怜不是原谅。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名单,展开,放在老夫人面前。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老夫人看着那张名单,点了点头。

    “是。都是我杀的。”

    慕容落珠道:“你后悔吗?”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道:“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慕容落珠把名单收好,看着她。

    “老夫人,王贵妃和李琰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听?”

    慕容落珠点头。

    老夫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李琰是先皇大儿子的儿子,皇帝的亲侄子。他爹被封在北边,叫宁王。宁王死了,他觉得皇位应该是他的。他来找我,让我帮他。我答应了。我创建无漏坛,替他收钱,替他杀人,替他养兵马。”

    她顿了顿,道:“后来王贵妃找上他。王贵妃的儿子被贬为庶民,她不甘心。她和李琰合作,李琰帮她儿子复位,她帮李琰夺皇位。各取所需。”

    慕容落珠道:“真正的废太子呢?在哪儿?”

    老夫人道:“在宫里。王贵妃养着。李聿那孩子什么都不懂,唯唯诺诺的,见了人就躲。王贵妃把他当傀儡,等李琰夺了皇位,就让那孩子登基。到时候,真正的皇帝是李琰,那孩子只是个幌子。”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发?”

    老夫人苦笑了一下。

    “告发?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告发了,我也活不了。”

    慕容落珠看着她,道:“你现在也活不了。”

    老夫人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儿等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慕容落珠。

    是一块铜牌。

    无漏坛,第一号。

    慕容落珠接过。

    老夫人道:“这是我欠你的。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慕容落珠把铜牌收好,看着她。

    “老夫人,你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恳求。

    “阿落,我能叫你一声外孙女吗?”

    慕容落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不是我外婆。你杀了我外婆,杀了我生母,杀了我母亲、杀了我爹,杀了我姐姐。你不是我外婆。”

    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慕容落珠转身往山下走。

    萧寻踪跟在后面。

    老夫人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在树林里,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香。

    慕容落珠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她知道,老夫人跟在后面。

    她也知道,她不会原谅她。

    但她会让她活着。

    活着,赎罪。

    景元十一年,五月初五。

    空棺重尸案结了,老夫人被关进大理寺的牢房里,李琰和王贵妃的事报上去了,萧寻踪的身世证据也找到了。

    但慕容落珠没有歇着。

    永宁侯府又出事了。

    这回是梨园。

    侯府的戏班,就是之前梨园火案里烧掉的那几间屋子,重新搭了起来,新招了一个戏班,唱了不到一个月,又出事了。

    慕容落珠赶到梨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火已经灭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木头烧焦的苦气和说不清的肉香。

    几间屋子烧得只剩框架,黑漆漆的立在那里,像几具巨大的骨架。

    萧寻踪已经先到了,站在废墟前面,脸色凝重。

    看见慕容落珠,他走过来。

    “烧了一间,是花旦的屋子。人在里面,没出来。”

    慕容落珠往火场走。

    地上全是黑灰,踩上去“噗噗”地响。

    她走到那间烧毁的屋子前面,往里看。

    屋顶塌了,梁柱倒在地上,还在冒烟。

    灰堆里,有一个蜷缩的人形。

    是尸体。

    烧得焦黑,面目全非。

    她蹲下,仔细看那具尸体。

    烧死的尸体,通常是蜷缩的,因为肌肉遇热收缩。

    但这具尸体的姿势,不太对。

    太直了。

    蜷缩的程度不够。

    而且,尸体的位置,不在床的位置,而在屋子中间。

    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她抬起头,对萧寻踪道:“不是烧死的。”

    萧寻踪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一起看那具尸体。

    看了片刻,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嘴里没有烟灰。”

    慕容落珠点头。

    如果是烧死的人,嘴里会有烟灰,因为火烧的时候人会呼吸,会吸入烟尘。

    但这具尸体的嘴里,干干净净。

    这个人,是在着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站起身,在废墟里四处翻找。

    烧焦的木头、灰烬、破碎的瓷器、烧变形的首饰。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在灰堆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白的,烧黑了,但没碎。

    她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但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渍。

    她凑近闻了闻。

    油味。

    很重的油味,像是灯油,又像是菜籽油。

    她把瓷瓶收好,继续翻找。

    在尸体的旁边,找到了一块碎布。

    布烧得只剩一小块,但还能看出颜色,是红色的,很艳。

    她拈起来看了看,布边上有一道烧焦的痕迹,但布中间是完整的。

    这块布,是被火烧之前就放在那里的,还是从尸体身上掉下来的?

    她站起身,走出废墟,对萧寻踪道:“萧郎中,这案子有问题。”

    萧寻踪点头。“我知道。门窗是从外面反锁的。”

    慕容落珠一愣。“反锁的?”

    萧寻踪带着她走到屋子的门口。

    门已经烧塌了,但门框还在。

    门框上,有一个铁闩。

    铁闩是插上的,从外面插上的。

    铁闩的旁边,有一小块冰。

    还没化完,亮晶晶的,在火光里闪着光。

    慕容落珠蹲下,看那块冰。

    冰不大,拇指大小,正好卡在铁闩和门框之间。

    她心里一动,又走到窗边。

    窗也烧塌了,但窗框还在。

    窗框上,也有一个铁闩。

    铁闩也是插上的,从外面插上的。

    铁闩的旁边,也有一小块冰。

    和门口的一样,拇指大小,还没化完。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两块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冰柱代替门闩。

    冰融后自动落闩。

    这是一个机关。

    有人在门外用冰柱顶住铁闩,冰化了,铁闩掉下来,门就锁上了。

    从外面锁上的。

    凶手在门外锁了门,然后放火。

    花旦在里面,出不来。

    被烧死了。

    但她不是被烧死的。

    她是在着火之前就死了。

    嘴里没有烟灰,姿势不对,是被人杀了之后放在那里的。

    凶手先杀了花旦,然后放火,用冰柱机关把门从外面锁上,伪装成意外失火。

    她转过身,看着萧寻踪。

    “萧郎中,花旦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