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祸水缠绵 > 第188章 明月高悬
    雪纱在夜风中轻舞飞扬,檐角悬垂的冰凌折射着清辉,将周遭万物镀成薄薄的银。

    “阿凉。”

    棠溪雪扶着他的手臂,嗓音轻软沙哑,却仍带着公主殿下风雨不惊的从容:

    “带我回卧房。我……不慎中了那花蝴蝶的暗算。”

    暮凉垂眸看她。

    她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眸光水润迷蒙,像浸了酒的梅子,将熟未熟,却已先醉了三分。

    他不敢多看。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将她从池中捞起。

    动作极轻,像捧起一捧将碎的月光,像托起一片摇摇欲坠的雪。

    一旁的棉布被他飞快展开,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连发梢都不曾露出一缕。

    然后,他打横抱起她,大步朝卧房走去。

    “将他拿下。”他低声道,是对暗处待命的隐龙卫。

    原本殿下沐浴,隐龙卫们一个个都是高手,实在不宜靠太近,这才都避嫌的撤离了。

    没想到,竟然给了那狂徒可乘之机!

    他可真该死啊!

    “留活口。”

    棠溪雪靠在暮凉胸口,嗓音愈发低哑,却淬着一丝清醒的冷:

    “绮梦花都的太子爷,送上门来的谈判筹码——不要白不要。”

    “是。”

    暮凉低低应了一声,恶狠狠地剐了尚未清醒的花容时一眼。

    恨不得将那恬不知耻的狂徒,直接挫骨扬灰!

    于是远远在外围,不敢在太子爷桃花蛊发作之时靠近的皇族影卫,天都塌了。

    他们的太子爷,居然被辰曜的隐龙卫抓了!

    “快——快去寻北辰王殿下捞人。”

    “这下子,咱们太子爷不但是羊入虎口,还清誉不保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惨!”

    “……”

    暮凉不敢低头看棠溪雪。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棠溪雪阖着眼,任他抱着穿过九曲回廊。

    意识在桃花香的余韵里浮浮沉沉。

    她可真是服了。

    从前那个占据她身子的穿越女,干过最荒唐的事,便是深夜爬了这位绮梦花都太子殿下的床。

    当时是被直接被子一卷,毫不留情地丢下楼了。

    如今倒好。

    花容时直接爬进了她的浴池。

    一抱还一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微微掀起眼帘,瞥了一眼浴池的方向。

    隔着重重纱幔与回廊,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花容时,你这只花蝴蝶。

    从前骂他是风流鬼,多少带点以讹传讹的冤枉。

    今夜之后——

    这花花公子之名,他可一点儿都不冤。

    廊道幽深,月色如银。

    暮凉抱着她穿过九曲回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生怕颠簸了她分毫。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的面上依旧冷峻如冰,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

    转过回廊转角时,暮凉的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一道赤红身影正破开夜色而来。

    风灼一袭烈烈红衣,是今岁新裁的料子。

    从前太后娘娘总说红裙衬阿雪。

    于是,他永远都是一身红。

    只为了更配她。

    他怀中捧着一只檀木礼盒,盒面雕着交颈的如意云纹,是他挑了三个铺子才寻见的花样。

    盒中那只赤狐手筒,是他亲手硝制、亲手裁剪、亲手缝的。

    他不会女红。

    第一针扎进指腹,血珠子洇在的皮毛上。

    他用帕子擦了半宿,擦不净,便换一块皮料重来。

    熬了几夜。

    今夜终于成了。

    他捧着它,像捧着一颗剖开的心,满怀雀跃,步履生风。

    他派了镇北侯府的探子,打听到她住在镜夜雪庐。

    棠溪雪吩咐过,但凡他来,随时欢迎。

    梨霜见是他,连通传都省了,只笑着侧身,引他入内。

    然后。

    他看见了暮凉。

    看见了暮凉臂弯间那道素白身影。

    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一片落进他人掌心的雪。

    风灼站在门槛边。

    三步。

    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三步。

    三步外,暮凉抱着她,衣袍上沾着她的发香,臂弯里盛着她的全部重量。

    三步内,他捧着一只盒子,指腹上还留着夜里被针扎破的、新结痂的七个眼儿。

    “啪——”

    檀木盒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砸在地上。

    盒盖摔开。

    那只赤狐手筒滚出来,歪在冰冷的石砖上,皮毛仍蓬松柔软,针脚细细密密。

    那是他对着烛火、眯着眼、一针一针数着心跳缝完的。

    他慌忙蹲下身。

    动作太急,膝弯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他垂着头去拾那手筒,拾那盒盖,拾那些碎成片片的、他不敢让人看见的狼狈。

    都是青梅竹马。

    阿雪。

    你就选暮凉,不选我?

    风灼蹲在那里,脊背弓着,像一截被风折断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枝。

    他不敢抬头。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

    他就那么不得她喜欢吗?

    他八岁那年,她从杏树上跌进他怀里,衣角勾着他护腕的铜扣,发间落满碎花。

    他背着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软软地笑,热气呵在他耳廓:“燃之,你真好。”

    就这一句。

    他欢喜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雪落得厚,他每日踩着齐膝的积雪去麟台,靴子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心里烧着一簇火——她说他好。

    她说的。

    十五岁,他首次出征。

    她在城楼挥手,红色的流仙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只为他升起的旌旗。

    他策马走了很远。

    忍不住回头。

    她还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粒小小的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就是他此后无数个血战间隙里,唯一的归途。

    他以为,他的阿雪是喜欢他的。

    不是那种喜欢也没关系。

    他可以等。

    可他凯旋回帝京那天,站在殿外候旨,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经过。

    她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看他。

    像经过一株寻常的树、一块无名的石。

    “阿雪。”

    他忍不住唤。

    她顿住脚步,微微侧首:“你是谁?”

    那一瞬,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都说阿雪只是病了。

    说她生病之后,忘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信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阿雪,只是病了,只是暂时忘了他。

    他还可以等。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个陌生的女子,有着阿雪的眉眼。

    可她望向他的时候,眼底是充满算计。

    没有那年杏树下的清澈笑意。

    没有城楼送别时为他亮着的光。

    那不是他的阿雪。

    不是。

    可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宁可骗自己,喜欢到把胸腔里那簇烧了十几年的火生生压成灰烬。

    他对自己说:是我的错。

    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忘了我。

    他不敢去想那个念头——

    如果那不是阿雪。

    他的阿雪,会去哪里?

    那些年,他活得像个游魂。

    白日练兵,夜里握着她从前赠他的赤红剑穗。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赌错了,怕她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世间,怕自己连这具顶着阿雪皮囊的陌生人——都再也见不到。

    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轻。

    剑锋破开皮肉,从他心口左侧斜斜划过,血涌出来,濡湿了她的指尖。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道新痕。

    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阿雪。

    他的阿雪,真的不见了。

    这个认知落进心里,没有意料中的崩塌。

    他只是觉得空。

    十几年的喜欢。

    那簇从年少之时就燃起的火,被她亲手浇熄。

    不,灭的不是他心头的火,而是他的光,他的微芒希望。

    然后,是长生殿。

    浴池水雾氤氲,她站在池边,湿漉漉的发贴在脸颊,像那年杏花雨后、他接住她时她狼狈又好看的模样。

    她望向他。

    眼底不再是空的。

    璀璨如星河,澄澈如初见。

    有来不及藏的泪意,有他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的——

    “燃之。”

    她唤他。

    就这一声。

    那簇被他强行按灭的灰烬,轰地燃成燎原之势。

    他知道的。

    他知道这可能又是镜花水月,知道她或许下一刻又会变回那个陌生冷漠的皮囊,知道自己或许只是在自作多情、饮鸩止渴。

    可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为她燃烧。

    忍不住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捧到她面前。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不计代价,喜欢到不问归途,喜欢到哪怕她只是昙花一现地唤他一声“燃之”,他便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就不能——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喜欢吗?

    一点点就好啊。

    此刻,他蹲在那里,把摔散的东西一件件拾回盒中。

    手指抖得厉害,赤狐的绒毛沾上他掌心沁出的细汗。

    夜风穿堂而过,拂过他空落落的后背。

    求求——明月高悬。

    也照照他吧。

    灼灼烈焰,燃烬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