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号舰桥里,灯光还亮着。

    赵大海离开后,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却没有散去。

    海风从落地窗裂缝挤进来,带着咸腥味。

    白鹤年被两个侍从架回椅子上的时候,膝盖都还在抖,是被吓软的。

    他盯着地板,那里有一块暗色印子,是刚才跪了十几分钟留下的。

    他七十多年的脸面,今天全被一个渔村青年给毁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寿杖滚在三步开外,铜帽朝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海面。

    白鹤年伸手去摸了几次,手指碰到了边,却虚弱的怎么都没能握住,在场的没人敢弯腰去捡。

    底舱的汇报还在往上传,改造队的人全部都在躺着,几乎是一碰就碎。

    通讯室的焦糊味没散,备用电台接上就冒白烟。

    昨夜派去赵家抓人的五个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鹤年胸口右侧那颗快要熄灭的暗蓝光点烫的他半边肋骨直发麻。

    他想骂赵大海狂,骂白家人废,可嘴巴张开,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到最后他终于闭上了眼,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干。

    “从现在起,船队听白擎的。”

    两个侍从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白鹤年撑着扶手站起来,挥了挥手:“扶我进去。”

    门从里面插了栓反锁,咔哒一声,整艘白鹤号都安静了一截。

    甲板最前端的风很大。

    白擎站在船首,旧衣服被海风吹的贴在身上,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脊背却挺的很直。

    他没有回头去看船长室的方向,也没有去底舱查人,只是盯着清平海岸那条模糊的黑线,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护卫们站在后头,有人想上前汇报,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

    三艘白家大船上的探照灯还在缓慢的旋转,但昨夜之后,谁都看的出来,转的方向越来越乱,谁也不敢乱动。

    白擎右手伸进贴身衣袋,摸出那张窄条。

    纸张已经被体温捂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那是顾承云送来的:岸上见面,只谈你自己的事。

    他把纸条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随后又看了一眼船长室还亮着的灯,转身走向舷梯。

    “放小艇。”

    护卫一愣,大着胆子问道:“少爷,带几个人?”

    “不带。”白擎直接踩上踏板,“我一个人去。”

    全船的人没人敢拦着他。

    马达发动的声音在晨雾里很轻,小艇一路切开灰色的水面,朝着岸上驶去。

    海雾扑在脸上,白擎坐在艇尾,一动不动。

    镇东头的老招待所里,天井里的积水还没干透。

    顾承云坐在石凳上,面前方桌上摆着一壶没冒热气的凉茶,两只粗瓷碗,茶叶已经泡到发苦。

    他的四个保镖分散在院墙四角,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白擎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没带武器,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保镖们的手同时往腰间按了半寸,却被顾承云扫了一个眼神,几只手立刻松开。

    白擎把那张窄条放在石桌上,声音平稳:“我来了。”

    顾承云开口:“坐下说。”

    白擎没动,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大海叼着烟走进天井,夹克领口还沾着海雾凝的水珠。

    他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道短声,他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白擎身上。

    “坐。”

    白擎仍然站着。

    就在两人对视的这几秒钟里,顾承云手指轻轻的压住茶杯边缘,感觉院子里的气氛十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