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鳅懂了,活着,不代表好受,他撒腿就钻进了夜雾。

    翠花扶着老钟头到屋檐下坐着,给他灌了碗热水。

    她看着赵大海往屋里走,也默不作声的跟了进去。

    屋里的灯点着。

    赵大海脱下沾了泥点子的旧夹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换上,袖口一颗一颗扣好,衣角塞进裤腰。

    翠花站在门边看着赵大海,胸口仍未平复。

    她没有阻拦,只是上前把赵大海的领口扯平,声音压的很低:“去白家船上?”

    赵大海拿起桌上的火柴,点了一根烟。

    火光照亮了他凌厉的眉眼,吸了一口,吐出青烟:“他们的手都伸到家里了,我得去把手剁了。”

    翠花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硬邦邦的挤出一句:“早点回来。”

    赵大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淡笑:“饭别收了。”

    翠花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压回去,骂了一句:“滚。”转身就进灶房把门栓插上了。

    院外,那辆破二八大杠倒在墙边,后轮上还沾着泥。

    赵大海扶起车跨坐上去,脚下一发力,链条一声爆响,人已经飞速冲出了巷子。

    清平码头,今晚的夜风极大。

    刀疤刘正带人蹲在赵氏二号的缆桩边啃冷饼。

    看见老板骑车赶到,跳上甲板,他条件反射摸起旁边的油桶盖子,赶紧凑上前问。

    “老板,灯我已经让人全关了,涂层破的地方要不要再拿机油糊一遍?咱贴着黑潮走。”

    赵大海打断了他,径直走进驾驶室:“开灯。”

    刀疤刘愣住了:“啥?”

    赵大海没废话,反手拉上了总闸。

    瞬间,驾驶室、甲板、船头的所有探照灯全部亮起,一盏不落。

    轰的一声,引擎启动。

    五十吨的铁壳船带着满身刺眼的亮光,直接破开了浓雾。

    刀疤刘手里的冷饼吧嗒掉在甲板上,声音发干:“老板,这是不藏了?”

    赵大海把油门往前一推:“今晚不藏。”

    赵氏二号轰着马达,直冲外海。

    刀疤刘站在栈桥上看着船尾长长的光柱照进海雾里,头皮发麻。

    “我他妈活了四十多岁,头一回见人开着灯去打架。”

    白鹤号上的值班水手最先看见了那道光。

    起先只是雾里一个亮点,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探照灯的光柱从远处毫不掩饰的穿透海雾,直直照向这艘近三千吨的巨舰。

    甲板上的汽笛拉响:“有船靠近,灯光在正前方。”

    护卫们被强光晃醒,慌乱的拉开保险将枪口转向光源,可没人敢先开火。

    底舱里二十几个废掉的改造战士还在躺着,通讯室的焦糊味还没散尽。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那个渔民连船都没登,就让旗舰彻底瘫痪。

    现在就算开枪,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赵氏二号没有减速,直到贴近白鹤号舷梯前才猛然刹住。

    钢船一沉,浪头重重撞上巨舰船腹,引擎熄火,但灯却一盏没关。

    赵大海独自一人踩上舷梯的铁板。

    他没带枪,也没带刀,刀疤刘也被留在了船上,脚步声踩在钢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他一脚踏上了白鹤号甲板。

    两侧的八名白家护卫举着枪,枪口跟着他移动,但每一根手指都僵在扳机外。

    随着赵大海走近,所有人都本能的齐齐后退半步,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赵大海眼神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向了舰桥。

    舰桥的门开着。

    白鹤年拄着寿杖站在落地窗前,唐装扣子系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

    身边只剩下两个脸色发白的侍从。

    看见赵大海走进舰桥,在三步外站定,白鹤年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他强撑着开口:“赵大海,你敢一个人上我的船。”

    赵大海也懒得废话,左手袖口直接往上一撸。

    小臂内侧,细纹沿着肌肉纤维缓缓流动。

    那是纯净稳定的至纯源质微光,不掺一点杂质,和白魁那种乱塞进去的粗糙碎屑完全不同。

    白鹤年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下一息,赵大海抬眼,意念一动,龙瞳在眼底无声展开。

    蓝光收敛在眼眶里,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也没有半分外溢。

    但就在这一瞬,整座舰桥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压抑,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截。

    白鹤年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心脏右侧那颗快要熄灭的光迅速发烫,高温穿透肋骨,烫的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的脑子里,不可遏制的闪过白家古卷里那句抄了几百年的残缺记载,瞳化纯蓝则......

    小时候问过长辈后半句是什么,长辈合上书,脸色惨白的告诉他:“若真的见到,白家不要争。”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这把老骨头比记忆先一步信了。

    赵大海既没抬手,也没释放杀意。

    至纯源质的威压平平的压下来,不重不急,却无声无息的按住了白鹤年的脊梁。

    白鹤年的膝盖软了,咣当一声。

    寿杖从他发抖的手里脱落,砸在钢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七十多岁的白家家主,扑通一下,直接跪坐在了舰桥中央。

    双手死死撑着地板缝,肩膀剧烈发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了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七十多年攒下的脸面和傲气,被这一跪砸的干干净净。

    两名侍从想扶,往前迈了半步,却又吓的缩了回去,谁也不敢碰。

    赵大海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声音很冷:“你的人,偷进了我家。”

    白鹤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

    “从今天起,白家的船,不准出现在中国海域以内。”

    赵大海停顿了一下,眼底的纯蓝色带着压迫感。

    “你有二十四小时。”

    说完,他收起龙瞳,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声和来时一样,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从登船到下船,他没打一个人,也没砸一样东西。

    护卫们全程都低着头,没人敢拦,再次让开了路。

    赵氏二号的引擎重新发动,探照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调头驶回清平码头。

    舰桥里死寂了很久,白鹤年跪坐在地板上,始终没有站起来。

    寿杖滚在三步外,铜帽朝着落地窗外那道远去的灯光。

    直到十五分钟后,两名侍从才敢上前,弯下腰把他架回椅子上。

    白鹤年靠在椅背里,膝盖还在发软,左半边身子彻底麻木。

    整艘旗舰上,所有的白家人都低着头。

    没有人再敢提抓人的事,也没有人敢回头去看那道穿透海雾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