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村的深水泊位上灯火通明,张德发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的赶工。

    赵大海摘下蛤蟆镜揣进夹克口袋。

    那双竖瞳暴露在夜色中,光环向外扩张,把他半张脸都映出蓝色的光。

    他抬头看向船底,视线穿透了旧漆皮。

    接着又穿透外壳的废铁皮,看穿了粗糙的焊缝以及双层加厚钢板的填充层。

    随后,龙骨出现在了赵大海的视野里。

    他的视线沿着龙骨扫过去,逐个检查此前撞击礁石造成的裂纹。

    裂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密实的焊缝,焊条痕迹嵌入钢板纹理深处咬合在一起。

    赵大海的视线继续往上走。

    张德发的工人没有偷懒,核心修复进度完成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外壳喷漆与前甲板绞盘的安装工程。

    他收回视线,眼底的光环缩回到一圈淡影。

    他把蛤蟆镜重新架回鼻梁。

    远处的临时工棚里马灯晃动,张德发弓着腰从棚里钻出来。

    他手里提着马灯,另一只手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正准备去上厕所。

    赵大海从暗处走出来时,张德发吓得差点把马灯甩出去。

    “赵老板,”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后退半步撞在铁砧上,正要问赵大海大半夜的怎么过来了。

    赵大海没给张德发说话的机会。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袋,拉过他的手,掏出三沓用旧报纸裹着的钞票,重重拍在他的手上。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着。

    报纸边角散开露出了里面的大团结。

    张德发的马灯照上去,那几摞纸钞很厚实。

    赵大海向前迈了半步,身形比张德发高出大半个头。

    蛤蟆镜挡住了他的眼睛。

    张德发觉得有一股力量正压在自己头顶。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没敢弯腰去捡。

    “钱你拿走,”赵大海语速放缓,“三天之内引擎和舵机必须修好,船要具备随时出海的条件。”

    张德发的喉结滚了两回,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三天时间有点紧,”他满头是汗,“赵老板,三天工期需要工人三班倒,咱们还得临时调两个焊工。”

    “钱够不够?”赵大海出言打断。

    张德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钞票。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这些钱办这点事是绰绰有余了。

    “够,”张德发连连点头,“够的。”

    “外壳要不要一起翻新一下,”他张口询问。

    “不要动。”

    赵大海偏头看了一眼船身右舷那两块废铁皮补丁。

    如果就这么看过去,这就是一条破船。

    “外壳一块皮都不许碰,”他把声音压下来,“就让那两块废铁挂在上面。”

    张德发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赵大海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他顿住了脚步。

    “张厂长。”

    “在在在。”

    “三天以后我来验收,到时候若是引擎点不着火,你应该会比引擎先凉。”

    接着脚步声就消失在码头上。

    张德发站在一旁,觉得腿肚子发软,马灯的光在他手里晃个不停。

    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三沓钞票,接着又抬头看向赵氏二号右舷上的废铁皮补丁。

    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吹的马灯火苗一阵乱跳。

    赵大海骑着自行车在回去的土路上行驶。

    靛蓝竖瞳的光环跳动着,频率和他的心跳保持一致。

    三天时间里修好引擎,外壳的烂铁皮照样挂着。

    外界那些盯着的眼睛,只会看到一条趴在泊位上的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