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碰上过各种狠角色,却没见过今天这出戏。

    对方攥着文件和大量现金在岸上截胡。

    赵大海在海上本事再大,一旦没了钱路,在陆地上也没法施展。

    “赵老板……”金老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后头的话。

    圈椅上传来一声嗤笑。

    赵大海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叠在一起。

    他的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

    “金老板。”赵大海的语速很慢。

    “渡场一郎是旧军方出身的人,这种人要是真有十成把握,早带着枪来浪头村把我家翻个底朝天了。”

    金老板有些错愕。

    “他不敢在岸上见血。”赵大海的食指停住。

    “他拿红头文件来压我,拿商社的幌子砸钱截你的货。”

    “搞这么大排场,不是因为他多能耐,是因为他在等。”

    赵大海的声调听不出变化。

    “等什么?”金老板下意识的问。

    赵大海没接茬。

    他抬起左手,把鼻梁上的蛤蟆镜往下拉了半寸。

    煤油灯的光照进镜片与眉骨之间的缝隙。

    趁着旁人的视线盲区,赵大海的双目发生变化。

    蓝色瞳仁内侧的光环转动,中央的竖瞳收缩成细线。

    他的视线穿过镜片,直接落在桌上那份警告函上。

    竖瞳再次拉近。

    纸张表层的印刷文字掠过视野。

    赵大海的目光切入纸张内部,看到木浆纤维。

    这些纤维松散排列,断面并不平整。

    纸张里头也找不到暗纹。

    油墨浸润的深度很浅,颜料颗粒很大,导致色泽不均匀。

    这就是便宜的供销社草纸水平。

    赵大海把蛤蟆镜推回原位。

    他身上透出一股从深海带出来的沉闷气息。

    金老板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没动弹。

    慌乱的情绪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胸口的压抑感。

    赵大海伸出食指,指节重重的扣在公函上:“这张纸是废的。”

    金老板张开嘴,没发出声。

    “正经的跨国商社公函纸是特制的高级麻浆,上面带防伪水印。”

    赵大海的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张纸的木浆纤维又粗又碎,分布非常杂乱无章,油墨压根没吃进去,一搓就掉渣。”

    赵大海抬起头,视线对准金老板。

    “什么东京丸善商社联盟,什么全行业封杀。”

    “一个扯起来三天都不够的空壳,拿两分钱的破纸打了张函就把你吓成这样?”

    金老板的后背猛的撞上椅背。

    他在生意场混了大半辈子,被人骗过也骗过人。

    但他想不到,一张让港商们集体变色的公函,在赵大海眼里就是废纸。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大海怎么看出来的。

    那张纸他自己翻了好几遍,印刷排版和落款格式都很规矩,连抬头都带着日文片假名。

    他做买卖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毛病。

    赵大海偏偏只扫了一眼就点破了。

    金老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的慌张褪去,他重新坐直了身子。

    “赵老板,怎么打?”

    赵大海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他喜欢演戏我陪他唱。”他把语速放慢。

    “明天一早你去县城找个人多的地方大吵大闹,就说赵大海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你跟我彻底割席,闹得越难看越好,最好让半个县城都知道金老板跟姓赵的掰了。”

    金老板眼珠子转了两圈,明白过来:“金条那边呢?”

    “走广州。”赵大海吐掉烟头换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