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见鬼一样看着赵大海。

    这小子疯了?

    一个月?

    就算是村长家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老钟头也被震住了,他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结结巴巴的问:“你……你说啥?一个……一个月?”

    “对,一个月。”

    赵大海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果一个月后我拿不出来,不用你赶,我自己滚出浪头村,这辈子不再见她们一面!”

    “这可是你说的!”

    老钟头回过神来,生怕赵大海反悔,立刻大吼一声。

    “但这一个月,她们住我这,你不准来闹。”赵大海补充道。

    “行!你有种!”

    老钟头咬着牙,视线落在那桌上的钱和肉上。

    他冷哼一声,伸手一把将桌上那沓钞票全抓在了手里,连那几个硬币都没放过,动作熟练。

    “这钱……我先收着!当定金!”

    老钟头把钱往怀里一揣,也不嫌脏,又指了指那块肉:“这肉我也拿走了,补补身子!”

    说完,他一手提着肉,一手抓着钱,又把那袋米也拎上,转身就走,生怕赵大海反悔把钱要回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刘二狗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婿孝敬老丈人啊?滚一边去!”

    骂完,老钟头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的拨开人群走了。

    虽然背影依旧有些佝偻,但脚步却明显轻快了不少。

    有了这钱和肉,起码这几天不用愁了。

    至于那个赌约……哼,这傻小子要是真能弄来三大件,他老钟头以后在村里那是横着走,要是弄不来,白赚几十块钱也不亏。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地议论声。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大海看着空荡荡的桌子,长吁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大海哥……”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赵大海一回头,就感到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钟红叶再也忍不住,扑进了他怀里,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胸膛:“你……你干嘛答应爹啊?那是三大件啊……咱们就是卖血也买不起啊……”

    钟紫萱也红着眼圈凑过来,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赵大海的衣角。

    那眼神里既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崇拜。

    男人,就该这样。

    大姐钟翠花站在一边,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又看看赵大海,眼神复杂。

    “大海,你交个底。”钟翠花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去那个地方?”

    赵大海一愣:“哪个地方?”

    钟翠花深吸一口气,指着窗外远处那片深海区,脸色有些白:“鬼见愁海沟……只有那里才有大货,但也只有那里,是有去无回的。”

    赵大海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钟红叶,又伸手捏了捏钟紫萱的脸蛋,最后看向大姐。

    “大姐,放心吧。”

    赵大海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蔚蓝的大海,眼底闪过一丝金色的微光。

    “不用去鬼见愁。”

    “因为我知道怎么从这片海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好东西。”

    “收拾一下,咱们去码头。”

    赵大海转身,眼中燃起一股劲头,“昨天那是小打小闹,今天正好是大潮,咱们去干票大的!”

    早上9点,空气里还有些湿气。

    去清平镇的土路上,四个人影被拉得很长。

    赵大海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快,身后跟着的三姐妹却走得很慢。

    “大海哥……”

    二姐钟红叶快走了两步,那只因为织网有些粗糙的手,怯生生的勾住了赵大海的小拇指。

    指尖有点凉,赵大海感觉到了。

    “那个……要是实在凑不齐就算了。”

    钟红叶低着头,看着被自己踢飞的石子,声音很小。

    “大不了我们仨就把头发剪了,不出门就行。爹那边,我去求他,总不能真把你赶出村去。”

    听了这话,钟翠花和钟紫萱也都停下了,眼神黯淡。

    三大件要好几百块钱。

    现在万元户都能上报纸,一个月凑齐三大件太难了。

    赵大海停下脚步,反手把钟红叶冰凉的小手包在掌心,用力捏了捏。

    “剪什么头发?那么好看的辫子,剪了多可惜。”

    赵大海回头,看着三张愁眉苦脸,嘴角却笑了。

    “把心揣肚子里,我是带你们去发财,不是去上刑场。”

    赵大海指着远处隐约的烟囱和桅杆,语气很平淡:“这世上就没有穷死的路,只有吓死的人。跟着我,只管看戏就行。”

    说完,赵大海牵着钟红叶的手,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看着他的背影,三姐妹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姐妹互相对视了一眼,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其妙地就落回了肚子里大半。

    ……

    清平镇大码头。

    还没靠近,一股机油、鱼腥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儿就扑面而来。

    这是1982年的味道,也是钱的味道。

    眼前的一切,对于常年窝在浪头村的三姐妹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拖拉机突突的冒着黑烟,在泥路上抢道。

    挂着外地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一旁,等着装货。

    穿着胶鞋、光着膀子的搬运工喊着号子,扛着大冰块一路小跑。

    到处都乱糟糟的,充满了生命力。

    “好多人啊……”

    钟紫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抓紧了赵大海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藏在他身后。

    这种场合,要是前世那个老实巴交的赵大海,估计早就腿软了。

    但现在的赵大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烧。

    这乱糟糟的码头在他眼里,就是遍地的黄金。

    “哟,这不是咱们浪头村的大红人吗?”

    刚挤进人群,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二狗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手的烟头,正蹲在一个石墩子上跟几个闲汉吹牛。

    一看见赵大海,他眼睛立马亮了,像野狗看见骨头一样跳了下来。

    他身后的闲汉也跟着围了上来,一个个笑的不怀好意。

    “咋地?赵老板,真来买三大件啊?”

    刘二狗夸张的绕着赵大海转了一圈,目光在赵大海空着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怪笑。

    “哈哈哈!兄弟们快看!赵大老板来大码头进货,连个筐都不带!这是打算用裤兜装鱼啊?”

    周围的鱼贩子和村民本来就闲得慌,一听这话,哄笑声瞬间炸开。

    “这后生是哪个村的?看着挺精明,怎么脑子不太好使?”

    “这就是那个说一个月买齐三大件的赵大海?啧啧,我看是还没睡醒吧。”

    “这地方是大鱼吃肉的地方,小虾米来凑什么热闹,小心裤衩都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