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轻瞥了一眼站在牢门两侧的赵六与王五，低声向江十二说道：
“爹，其实我也不想如此的，真要是断了亲，说出去我们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但是没办法啊，明天就是县学学子乡试报名开始的时间了，我们等得起，但是宽儿与仁儿他们两个等不起啊！”
周阳的话音方落，江贤的质疑声便随之响起：“不对吧，小姑夫，每年乡试的报名时间不是在二月底吗，现在连正月十五都还没到，怎么就开始报名了？”
“贤侄这就有所不知了，今年的形势不同于往年。”
周阳并不意外江贤会有如此一问，遂轻声回答道：
“今年咱们川南郡整个郡府都遭受大灾，民心不稳，时局动荡，到处都是乱民劫匪。”
“为了不耽误今年的春闱应试，也为了咱们三河县境内广大学子的安危，县尊大人便着令县学和其余各个镇学堂的学子，提前报名，然后由县里的官爷统一护送前往郡首府应试。”
“报名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时间，我们真的耽误不起啊。”
说着，周阳再次扭头看向江十二，低声恳求道：
“爹，你若是愿意信我一次，现在就签了这断亲文书，别耽误了宽儿与仁儿的科考报名，同时也给贤哥儿与达哥儿一个可以再次翻身的机会。”
“你若是不愿信我，我现在就带着俩孩子离开，绝不再开口求你一次。相应的，贤哥儿与达哥儿的事情我也不会再管分毫。”
“具体要如何决断，爹你自己看着办，我绝不强求！”
周阳嘴上说着绝不强求，可他说出来的这几句话，却字字都在逼着江十二做决定。
江十二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他的目光在周阳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同样握紧了拳头的江贤和江达。
他知道，两个孙子也被周阳给说得心动了。
“爹，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签啊！”
江洋不似两个儿子那样有城府，心思全写在脸上，一听说周阳要走，不再管他两个儿子的死活，急得一把扯住江十二的衣袖，着急忙慌地开口说道：
“小妹夫一言九鼎，指定不会骗咱们，为了贤哥儿与达哥儿，这断亲文书您无论如何也得签啊！”
江河自然也害怕周阳是不是在诓骗他们，但是现在这却是他们能翻身的唯一机会。
不管周阳说的真还是假，也不管他事后会不会如约遵守承诺，他们都得去试上一试。
试一下，他们还有一丝翻身出狱的可能。
不试，那可就是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滚开，没出息的东西，此事老子自有决断！”
江十二一把甩开都快要急哭了的江洋，然后竟抬头看向站在牢房门前，一直都没有打扰他们说话的赵六与王五二人，语气恭敬地轻声询问道：
“两位差爷，小老儿敢问一句，我这女婿说县尊老爷正在组织全县的学子统一去郡府应试之事，可是真的？”
周阳的面色微变，他没想到江十二这老东西的脑子在关键时刻竟然突然变得这般好使。
眼前这两个狱卒该不会直接拆穿他的谎言，坏了他的谋算吧？
不自觉地，周阳也把目光看向了赵六与王五，眼中浮现出一丝乞求之色，同时也在背对着江十二等人的方向，冲赵六、王五二人伸出了五根手指。
赵六与王五见状，面露讥讽之色地轻瞥了周阳一眼，然后由王五开口说道：
“没错，县尊大人确实下达过类似的公文，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们二人并不清楚。”
赚钱嘛，不寒碜。
况且他们也没有说谎，孙士诚确实有下达过让全县符合参加乡试条件的学子提前去郡府的公文。
只是报名的时间并不是周阳所说的两天，而是足足十天。
但这些讯息，他们就没有必要跟江十二说了。
毕竟，江十二刚刚并没有问报名的时间究竟是几天，他们又何必多嘴呢？
闻言，江十二不由长松了口气，心中也随之做出了相应的决定。
“好，我签！”江十二扭头看向周阳，声音沙哑而低沉地说道：“老夫同意你开出的条件，这断亲文书我现在就签。”
周阳面泛欣喜之色，连忙双手将断亲文书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油送进牢房。
江十二接过断亲文书，手在发抖，不过却再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坚定果决地在最下方署名的位置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江洋见状，不由露出喜色，看着已经签订好的断亲文书，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出了大狱，并顺利参加科考成了大官。
江贤和江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亦是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两个能否提前出狱，并恢复读书人功名的唯一机会。
他们对此既满怀希望，又担心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最终愿望落空。
周阳没有在意这些，见江十二终于在断亲文书上按下手印，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心里面也不禁轻松了口气。
断亲文书一式三份，江十二、王三妮共留一份，周阳一家留一份，剩下的一份还要送到县府备案。
现在只有江十二在文书上按了手印，还需要再补上王三妮的手印，这份断亲文书才算是正式有效。
接下来他们还要去女牢说服王三妮。
王三妮不比江十二这般好说话，但是她对江贤、江达这俩孙子的疼爱程度却远在江十二之上。
周阳相信，只要他向王三妮抛出了同样的条件，那老太婆必然会上赶着在这断亲文书上按手印。
看到江十二将签好的三份断亲文书递了回来，周阳连忙伸双手接过。
低下头仔细将三份文书全都瞧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周阳才将它们小心地放入怀中。
“爹，接下来你们就放心在这里等着。三天之内，我定会让贤哥儿和达哥儿顺利出狱。”
周阳给江十二吃了一记定心丸，然后便直接开口辞行：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隔壁女牢探望娘和二嫂她们，就不在这里久留了。下次有空的话，我们会再来看你们。”
说完，周阳转过身形，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个儿子招呼了一声后，便拉着江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江十二坐在草铺上，看着周阳、江菊一家人离开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言。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签了这份断亲文书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为了江贤、江达这两个孙子的前程，他只能赌，赌周阳说话算话，赌周阳真能将他这俩孙子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