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步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走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前方一个院子里,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宅子里的人都搬走了,但总会留下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些东西对富贵人家来说是垃圾,但对城穷苦人家而言,却是能用许久的好东西。
总会有人摸进来,想捡些便宜。
安槐循着声音走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
果然,院子里有两个半大的少年,看穿着打扮,是附近贫民窟里的孩子。一个正费力地扛着一张缺了腿的条凳,另一个则在角落里翻找着,将几个还算完好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们动作很轻,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显然是怕被人发现。
那两个少年被突然推开的院门吓了一大跳,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扛着凳子的那个“哐当”一声把凳子砸在了自己脚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半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另一个更是把怀里的粗瓷碗抖得叮当作响,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们看清来人,是个身形清瘦、眉目清冷的年轻公子,衣着不凡,气质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矜贵疏离。
两人顿时魂飞魄散,以为是宅子的新主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我们再也不敢了!”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小人就是想捡个破碗给老娘熬药……求公子开恩!”
安槐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恐惧。
两个少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哭出来。
半晌,安槐走了。
没说什么。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面面相觑,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他走了?”
“好像是……没追究?”
“那这凳子……这碗……”
“……快走!”
两人也赶紧跑了。
安槐继续走。
刚才那场景,她觉得似曾相识。
小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的两个少年。
自己也放走了他们,看他们可怜,还给了一点碎银子。
前面有一座小巧的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
秋千的绳索早已腐朽断裂,木板也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爬满了墨绿的青苔,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守护着一段早已褪色的时光。
安槐的脚步顿住了。
她记得这秋千。
是她五岁生辰时,爹爹亲手为她做的。她还记得,兄长会使坏,把她推得老高老高,惹得她尖叫连连,笑声能传遍整个后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秋千架旁。
那里,果然有一棵桂花树。
只是……时节不对。
如今正值初夏,但这棵桂花树却开得满树金黄,细小的花瓣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太香了。
香得有些发腻,香得有些……不真实。
安槐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对劲。
三百年了,屋子都没了,哪来的秋千,拿来的桂花?
哪来的少年?
终于,她停在了一道月洞门前。
门内,是一方雅致的小院。院墙上,攀满了郁郁葱葱的紫藤,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如梦似幻,宛若一片紫色的瀑布。
这曾是她的“听雨轩”。
这满墙的紫藤,也是她央着爹爹,亲手为她栽下的。
安槐看着这道门,眸色深沉如渊。
回家吧。
一个声音仿佛在心底响起。
回家。
安槐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并非她所预料的庭院。
一股腐土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天,黑了。
原本晴朗的白日瞬间被浓郁的黑夜吞噬,月凉如水,寒鸦悲啼。
她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泥地,散落着枯骨与破败的棺木。
这里是……三石坡乱葬岗!
她沉睡了三百年的地方。
安槐瞳孔骤缩。
不远处,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乱葬岗的边缘。
车帘被掀开,一个少女被两个小厮粗鲁地从车上拖拽下来,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安槐屏住了呼吸。
这少女,是她!
是许愿。
是三百年前的她。
她就死在三石坡的老槐树下,被两个小厮拖下马车,活活打死。
小厮拿出棍子,像看一个死人。
地上的少女还在微弱地喘息,她努力睁开眼,看着逼近的两个小厮,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不……不要……”
“大小姐,您就安心去吧!”
那拿短棍的小厮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被更多的棍棒淹没。
“砰!”
“砰!”
“砰!”
鲜血飞溅,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衣裳。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两个小厮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死透,才像扔死狗一样,将她的尸体草草掩埋。
“走,回去复命。”
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棵老槐树,它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地下,正贪婪地吮吸着刚刚渗入泥土的、温热的血液……
安槐站在阴影里安静的看着。
不怒不恨,心无波澜。
追溯记忆,蛊惑人心……
安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红莲。
这是她最擅长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背叛她?
只是可笑。
用她自己的记忆,来对付她!
她要是这么容易被蛊惑,早就化作乱葬岗千万个混乱的冤魂了。
“区区幻术,也配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安槐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万年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寒之气。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嘶吼。
“给我——破!”
一声低喝,以她为中心,周遭的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眼前的乱葬岗夜景,如同被巨石砸碎的镜面,寸寸龟裂,露出背后斑驳的墙壁和荒芜的庭院。那棵老槐树,那两个小厮,那具惨死的少女尸身,都在瞬间化作了飞灰。
幻象,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