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通宝赌庄内人声鼎沸,赌徒们亢奋的神情给人一种极其抽象的错觉。
而在后院里屋内,酒坛子东倒西歪,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武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横肉,左臂那尊金刚菩萨纹身在灯光下青幽幽的,像要从皮肉里跳出来。
他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胸口,在菩萨脸上淌成几道水痕。
“那娘们儿……”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舌头有点大,“那腿,那腰,啧啧啧,你们是没看见。”
旁边几个地痞跟着笑,笑得龇牙咧嘴。
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凑上来,给他添酒:“武哥,那女人真当过王妃?”
“晋国王妃!正儿八经的王妃!”王武一拍桌子,碗碟蹦起来,咣当响,“那身段那气派,听我跟你讲,
跟咱们坊里那些娘们儿根本不是一路货,人家走路腰都不带晃的,那叫仪态,你们懂不懂?”
“武哥见多识广!”
“那可不!”王武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跟你们说,这种货色送进烟柳巷,调教个几天绝对是头牌,
一天接十个都不带重样的!一晚上怎么着也得挣个七八两银子,俩月老子就能在乐游园或长乐坊卖套带前后院的宅子!”
几个地痞笑得更欢了,有人拍手,有人起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能不能蹭个便宜。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不大,带着点犹豫。
“武哥……”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子名叫刘四,平时话不多,专门替王武跑腿收账。
“那司马家虽然亡了,可好歹也是前朝旧部,听说他们那个什么……对,晋国康王,就算现在是奴籍,那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王武不耐烦:“你想说什么?有屁他妈赶紧放,憋你娘呢。”
“我是说,把人家王妃送去接客,万一上头有人追究……”
“追究个屁!”
王武一巴掌拍在桌上。
“晋国都亡了!亡国奴!你懂不懂什么叫亡国奴?就是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
“就是就是,刘四你他妈胆子也太小了!”
“武哥在明德坊混了这么多年,怕过谁?守在坊门望楼的武侯都要给几分薄面,大不了到时打点一下,你慌什么?”
“来来来,喝酒喝酒!”
屋内又哄笑起来,笑声混着酒气,从敞开的窗户涌出去,在夜色里飘散。
砰!
下一秒,门直接被人踹开。
夜风猛地灌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剧烈地跳了几下,差点熄灭。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魁梧的轮廓,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横着一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屋内安静了一瞬。
尖嘴猴腮的家伙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碗就砸了过去。
酒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来人偏了偏头,酒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撞在门框上碎了。
“你他妈什么人,敢跑来这里撒野?”
话音一落,三个地痞借助酒劲冲了上去。
尤其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身高马大,一拳砸向来人面门。
可来人甚至没有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那只拳头。
“咔嚓——”
一声脆响。
光头的拳头在他掌心里变了形,指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把筷子。
光头的嘴张开,惨叫声还没出口,来人右手一翻,一掌拍在他胸口。
他直接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撞翻了靠在墙边的条凳,凳子腿断了,碎木飞溅。
光头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胸口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铁锤砸过。
另外两个爬起来的也被三拳两脚就彻底放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其余的地痞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王武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攥着酒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死死盯着门口那道身影,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来人迈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地痞,又扫了一眼屋内剩下的人。
“谁是王武?站出来。”
王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找老子做什么?”
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处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狰狞。
“先介绍下,我叫邓蛟。”
“邓蛟?”王武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一无所获,“我认识你?”
“不认识。”
“那你找我什么事?”
“听说司马睿欠了你三十六两银子?”
王武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怎么?那小子让你来的?他自己不敢来,找人了?”他嗤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打官司都是老子占理!”
邓蛟却慢条斯理道:“长安律法,民间私贷本就违法,月利不得超过三分,超者以重罪论处。”
“你这借据上定的利息可是在挑战秦王府法令,很有种啊。”
“外加私开赌庄,按律当杖八十,然后是流放万里龙城还是服刑十年,你自己挑一个吧。”
王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妈敢吓唬我?当老子是吓大的?你到底是谁。”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王武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涨得通红。
他在明德坊混了十多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一个陌生人闯进家门,当着手下的面指着鼻子骂,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妈的装神弄鬼,给我办他!”
他猛地一挥手。
剩下的地痞对视一眼,咬着牙一拥而上。
有人举起条凳砸过来,有人抽出腰间的短刀扑上去,有人抄起酒坛子往邓蛟头上抡。
邓蛟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
条凳砸下来的瞬间,他侧身让过,右手抓住凳腿一扯,那人整个人被拽过来,膝盖抬起,顶在他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弓成虾米,软软地倒下去。
短刀刺到面前时,他左手探出,扣住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惨叫,那人跪倒在地,短刀当啷落地。
酒坛子砸到头顶时,他脑袋一偏,坛子擦着耳朵砸在肩膀上,碎了。
酒液混着碎瓷片溅开,邓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肘撞在扔坛子那人的胸口,那人摔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片刻之间,十几个地痞全部趴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手臂,有的趴着一动不动。
王武站在原地,双腿在发软。
他看见邓蛟朝自己走过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我跟你拼了!”
他怒吼一声,双掌齐出。
开山掌。
掌风呼呼,直奔邓蛟胸口。
邓蛟甚至没有认真。
等王武的掌递到面前,他才出手,右手探出,五指扣住王武的手腕,猛地一带,王武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扑去。
下一秒,一只脚踹在他膝弯上,他扑通跪倒。
紧接着,一记耳光抽在左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又一记,抽在右脸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再一记,再一记,再一记。
啪啪啪啪——
王武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开裂,鼻血糊了一脸。
最后邓蛟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摁在桌上。
王武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酒液浸进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区区八品的实力也敢在这里开赌坊?”
“长安这种地方卧龙藏虎,不说先天这类宗师高手,即便退伍的兵卒实力都在七品上下。”
邓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知道在五品修为面前你算是什么东西?”
王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品武者。
这下真踢到铁板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贴着桌面的嘴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好汉,求好汉放小的一条生路……”
邓蛟按着他的脑袋,没松手。
“放你一条生路也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家主人说了,让你办两件事。”
“莫说两件,两百件小的都依你!”王武的声音急切得近乎谄媚。
邓蛟松开手。
王武从桌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也不敢站起来。
“第一件,把司马睿的借据给我,然后赌庄关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今早那女人你不能再去纠缠。”
王武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一下。
“好汉,小的就靠着这个营生吃饭,关了赌庄,小的……”
“看来是还没被我收拾服帖,要不再给你个机会练练?”
邓蛟的声音不高,王武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一激灵。
“服帖了服帖了!”他连连点头,捡起借据,双手捧着,“小的照办,小的照办就是!”
邓蛟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和一锭金子,扔在桌上。
“第二件,后天卯时,北城门外,走一趟大荒草原,替我家主人送批货到河东营州,交给节度使康麓山的人。”
货单落在桌上,飘了一下,落在银子旁边。
王武伸手去拿货单,手还在抖。
他展开来,目光扫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青霉素”三个字印在上面,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好汉!”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青霉素是绝对禁物,秦王严令不可私卖,
一百箱,一百箱啊!这要是被查出来,小的全家被砍十次脑袋都不够啊!”
邓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不做也可以,西域守捉城下月正式竣工,目前正缺你这样犯事的人去填户籍,要不你去凑个数吧。”
王武的身子猛地一僵。
邓蛟话锋顺势一转:“不过你的担忧我也清楚,但你放心,我们上头有人担着,路数都打通了,你只管运货就是。”
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
“事成回来,办得好,以后就跟我混,荣华富贵不一定有,但一年赚个几千上万两银子还是能让你达到的。”
王武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盯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那张货单,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好汉……”他的声音发涩,“小的能不能问一句,上头……上头是哪位?”
邓蛟的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
“不该问的别问,想活命就照做,以后赚的钱比你搞这些破玩意儿只多不少。”
王武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又看了看那张货单。
青霉素。
他知道这东西。
河西几大药厂出产的顶级消炎药,价比黄金,分为药片和注射剂二种,主要流通的是口服片。
在黑市上一片青霉素能卖到二十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
一百箱,每箱五百片,足足五万片。
要是能……他没敢往下想。
“小的……小的照办。”
邓蛟收起借据,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今晚这顿打,你也是活该,柳青妍的主意你也敢打,真不知死活。”
他偏过头,月光照在那道刀疤上,白得发亮。
“好在你没真抓她去烟柳巷,要不然,你全家现在怕是已经在城外的护城河里填土了。”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
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咯吱一声响,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王武瘫坐在地上,望着邓蛟远去背影,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