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气彻底暖和了起来。
这个时节对于四九城而言,算是真正到了春天。
万物复苏,花草见长,连枝头上的鸟雀都叫得比往日欢畅。
但是相比于往常的春天,今年四九城的氛围却大不相同。
空气中透着一股压抑,压抑中又带着一丝莫名的亢奋。
报纸上、胡同口、各家单位门前的公告栏上,每天都张贴着一件又一件的新通告。
几乎是三天两头就换一波新风向,十天半个月就调个大方向。
局面逐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寻常的小老百姓暂时还看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只觉得眼花缭乱。
但是那些吃着官家饭的大大小小干部们,心里却都有了计较。
大家都能真切地感觉到,这座国家的中心城市仿佛有巨大的暗流在涌动。
这不,某位前任小干部现任普通工人的家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苗头。
刘光奇一直自认自己是个当官的料,是懂得为官之道的。
他总觉得不然自己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在厂里当过副科长呢。
至于别人说那副科长其实没啥实权。
还有人背地里编排他,说他当上这个小官全都是靠的老丈人提携。
这些闲言碎语他统统不管。
他就拿事实说话,就说他刘光奇到底当没当上过官吧。
他觉着自个老爹刘海中虽然确实没啥大本事。
但老爹那股子爱当官想当官的狂热劲头,算是给他树立了一个极好的榜样。
因此他平时没事就会对为官这一道不停地深入琢磨。
为了锻炼自己的政治嗅觉,他平时就爱看点报纸听点小风声。
今天中午在车间休息的时候,他便从一张报纸上看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上面某个搞文化的大干部,在报纸版面上公开表了态。
文章里明确指出,要坚决反对港台和国外的靡靡之音。
上面强烈倡导群众要多听奋发向上的革命精神歌曲,坚决抵制资本主义做派。
起初刘光奇看完这篇报道,还没怎么当回事。
毕竟像这样喊口号的文章,最近的报纸上那是经常有。
但等他将整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时,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
国外的西洋音乐,还有什么离经叛道的靡靡之音。
刘光奇的脑子里下意识就猛地跳出了一个人影。
那就是院里风头最盛的陈向东。
陈向东演出时手里拿着的那把破木头琴叫六弦琴。
刘光奇为了找茬,私底下可是专门找懂行的人打听过的。
那玩意根本不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那是米国和英格兰那边流行的西洋乐器。
而且陈向东那天晚上在区礼堂台上所表演的形式,不就是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吗。
那歌好听确实是好听。
但刘光奇觉得正因为太好听太柔和了,才失去了咱们工人阶级应有的刚强精神。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他娘的叫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
心念及此,刘光奇的心里瞬间就有了阴险的计较。
上回在陈向东那边狠狠吃了个大亏,连带着自己一家子在院里都抬不起头。
他到现在都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把这面子给圆回来呢。
这下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次完全可以顺应上边的风向,死死抓住陈向东的痛脚。
只要把这封举报信往上面一递,绝对能让陈向东狠狠吃上一大壶。
他要在背地里下死手,把陈向东直接从研发处处长的高位上给拉下来。
对于陈向东,刘光奇心中虽然有了阴险的计较,却没有第一时间发作。
经过好几次教训,他也算是长了记性。
他甚至还专门找老爹刘海中打听了一下陈向东以前的光辉事迹。
得知陈向东这人极其不好惹,公安那边认识人,厂里认识人,连街道办也认识人。
但刘光奇心里同样清楚,就算陈向东关系再怎么大,面对最上面的风向,难道他还敢反了天不成。
他就这么暗自琢磨着,一琢磨便是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刘光奇故意卡了个时间点,准备和陈向东一起下班。
结果他提前在轧钢厂大门口处等着,从五点五十硬生生等到了六点半,还是没见陈向东的身影。
他整个人那叫一个纳闷。
最后还是去保卫科里旁敲侧击地一打听,这才知道,这些天来陈向东压根就没有上全班,上完上午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得知这消息,刘光奇觉得自己就像活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娘的,这陈向东不是总在厂里面自诩尽职尽责吗,合着就是这么尽的职,这么爱的岗。
不过他以为这种早退行为对于陈向东来说只是个例。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一直都在大门口苦等,却又一直等不到陈向东的半个人影。
最后到了星期六这天,他实在是服气了,索性也不再提前去大门外傻等了。
结果今天好巧不巧,陈向东并没有提前翘班,正正好好让刘光奇给遇上了。
望着陈向东潇洒地跨上那辆锃亮的两轮摩托,而自己手里只推着一辆破旧的二手两轮自行车,刘光奇不由得狂嘬牙花子。
陈向东确实是一副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的模样,一直都在和身旁的于丽有说有笑。
刘光奇在心中恶毒地怒骂着。
这该死的陈向东聊得那么开心,在家里怕是背着于海棠和这大姨子搞上了吧。
别被我逮着,要是真被我逮着了,非得抓你个作风不正和乱搞男女关系。
心里虽然这么阴暗地想着,他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眼看着二人就要发动车子离开,他赶忙张开嘴大声开口喊叫。
“陈处长,陈领导!”
陈向东引动油门的动作微微一顿,扭过头顺着声音看了过来。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鬼鬼祟祟的刘光奇,只是压根没把这跳梁小丑当回事而已。
他今天上午的时候去处理了一下水电部的一些交接事情,中午下午才来到轧钢厂,因此今天才破天荒在厂里待到下午下班才走。
听到刘光奇的招呼声,他转头看去,看向刘光奇的表情很是不耐烦。
“什么事啊?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