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丽慈悬空挂在车外,狂风呼啸着拍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垂眸,看见周氏鬓边散乱的白发。
看见她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双纯粹盛满慌张与担忧的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戒备,只有最本能、最纯粹的救人之意。
那一瞬,苏丽慈的心脏猛地一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胀感蔓延开来。
她算计好了一切,算准了松动的车轴,算准了陡峭的山路。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无人怀疑的意外。
周氏会在此处殒命,永远替她守住秘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生死关头,本该被她嫌弃的婆母,会毫不犹豫舍身救她。
“为……为什么?”
苏丽慈声音发颤,一向冷静缜密的心思,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裂痕。
周氏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手臂早已酸痛发麻,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语气质朴又固执:“你是阿阔的妻子……是张家的人,我不能让你摔下去。”
就这一句话,简单直白,毫无修饰,狠狠撞进苏丽慈冰冷的心底。
她忽然想起昨夜周氏隐忍的泪水,想起今早餐桌上强装的笑意,想起周氏那句既往不咎。
周氏明明知晓她不堪的秘密,明明对她失望透顶,却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一次次选择包容退让。
一丝微弱的不忍,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死寂冰冷的心底悄然滋生。
要不要收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中便瞬间闪过沈仇的眉眼。
沈清辞的狠绝,还有自己步步为营、精心谋划的一切。
若是心软放过周氏,来日一旦事发,她不仅会失去现有的一切,甚至会死无全尸,连累沈仇。
到时别说复仇了,两人都性命难保。
恻隐之心,不过转瞬即逝。
苏丽慈眼底的不忍,以极快的速度褪去。
原本晃动的眸子,重新归于冰冷漆黑。
陡坡之下,乱石嶙峋,深谷幽暗,只要周氏松手,一切便能完美落幕。
风还在呼啸,车身依旧剧烈摇晃。
周氏咬牙坚持,气息紊乱沙哑:“丽慈,撑住……车夫一定会想办法稳住马车,我们不会有事……”
苏丽慈缓缓抬眼,看向奋力拉住自己、浑身紧绷的周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得近乎温柔,却字字淬着寒意:“母亲,何苦呢?”
周氏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话语中的深意。
下一刻,苏丽慈五指微微用力,主动掰开了周氏攥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周氏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难以置信,下意识想要重新攥紧,可苏丽慈刻意挣脱,力道决绝。
“你……你做什么?!”周氏惊声尖叫,声音里满是惶恐。
苏丽慈悬在半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
语气平静又残忍,没有半分波澜:“母亲,留着你,我永远不得安宁。”
“那晚的事,只要你活着,我便永远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我要安稳,我要前程,我要无人能掣肘。”
她字字清晰,冷得刺骨:“所以,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苏丽慈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周氏极度的惶恐中,她奋力一拽。
周氏如同破布一般,朝着呼啸的崖底摔了下去。
“啊……”
惨叫声划破天空,苏丽慈看着周氏的身体狠狠摔在岩石上,又滚落到崖底。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随后稍一用力,身形如同轻盈的燕,又回到了马车上。
她是胡族女子,自小在马背上长大。
这样的难度,根本难不倒她。
她收敛身上戾气,顺着摇晃的车身猛地撞向木栏。
额角蹭出一道鲜红刺目的擦伤,肩头故意磕碰在棱角之上,衣衫扯破,肌肤泛红。
做完这一切,她身子一软,顺着残破的车壁滑落在地,双目紧闭,昏死过去。
片刻后,惊魂未定的车夫与随行仆从跌跌撞撞爬上陡坡。
入目便是倾覆的马车、满地碎木,还有崖底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又见苏丽慈人事不省、满身伤痕,不敢多做耽搁,连忙将她抬上简易担架,快马加鞭赶回将军府。
将军府一时间大乱,府内下人奔走哭喊,白幡仓促挂起。
军营之中,张阔正在操练兵士,一身铠甲染满尘土,烈日之下身姿挺拔。
家丁策马狂奔而来,翻身跪地:“将军不好了,老夫人出事了……”
那一瞬,张阔浑身僵住,手中长枪哐当砸落在地。
他上前焦急的问:“怎么回事,快说。”
家丁便把周母坠崖身亡的消息,给张阔说了一遍。
张阔听完,悲痛瞬间冲垮理智。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不顾军令,疯了一般扯下铠甲。
胡乱抓过外袍披在身上,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将军府疾驰而去。
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周母温和叮嘱的模样。
想起早餐桌上那一碗温热的狮子头,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近乎窒息。
等他赶回将军府,院内挂满惨白的白布,哀乐不停作响,气氛压抑到极致。
正堂摆着冰冷的棺木,里面躺着他的母亲。
张阔踉跄着扑过去,跪在棺木前,双手摸着冰凉的棺身,放声大哭。
堂堂铁血汉子,哭得肩膀不停颤抖,声音嘶哑又绝望。
“娘……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
他一遍一遍磕头,心里满是悔恨。
要是他没有去军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想到卧房里昏迷不醒、满身是伤的妻子,他更是又疼又愧。
京城皇宫,偏殿之内药香弥漫。
贴身侍女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娘娘,将军府出事了。周氏坠崖身亡,张夫人重伤昏迷。”
叮的一声,沈清辞手里的银针直接滑落,掉在玉盘上,声音清脆刺耳。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时候的事?”
侍女回道:“今天下午,山路车轴断裂,说是意外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