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微跌坐在誉王府门前的台阶下,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哭自己,哭那些年被谎言堆砌起来的美梦,哭如今一无所有的狼狈。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额头上被茶杯砸出的伤口渗出的血,糊了一脸。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她来,啧啧两声,说一句‘活该’,便走开了。

    没有人停下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干嚎。她抬起头,看着誉王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人会帮她。从来就没有人。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两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回到城东那个破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灯,厢房里传出来陈氏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顾临渊暴躁的吼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给我倒水!”

    楚映微推开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正房的灯亮着。

    她走的时候,灯是灭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到楚玉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悠哉悠哉地喝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袍,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酒,显然是他自己带来的。

    楚映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给她生命的男人,忽然觉得很恶心。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楚玉河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映微,你回来了?我听说临渊到家了,来看看他。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女婿,我总不能——”

    “闭嘴。”楚映微打断他:“你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借钱的?”

    楚玉河的笑容僵住了。

    正房里间的门帘掀开了,顾临渊坐在榻上,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垂下来,手里攥着一根拐杖,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楚玉河,目光里满是恨意,又看着楚映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爹来了,你不招待招待?”他的声音沙哑而刻薄:“你们楚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楚玉河连忙打圆场:“临渊,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什么演戏不演戏的。”

    “一家人?”顾临渊猛地抬起头,盯着楚玉河的眼睛:“你跟我说一家人?你骗我娶楚映微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你说楚澜音会死在誉王府,让我安心娶你女儿,结果呢?楚澜音好好的,成了誉王妃,肚子里还揣了种!你女儿呢?你看看你女儿,她值什么?”

    楚玉河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临渊,你听我解释……”

    “解释?”顾临渊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茶碗擦着楚玉河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你还想解释什么?你说慕容烨不能人道,楚澜音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结果呢?她怀孕了!你说大梁和大邺必有一战,我去了边关就能立功封爵,结果呢?我的腿没了!爵位也没了!你说的一切,有哪一句是真的?”

    楚玉河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倒了,洒了一桌。

    “临渊,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朝堂上的事风云变幻,我也是被人算计了。”楚玉河说:“实话跟你说,我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本该一切顺利,但楚澜音有古怪,我怀疑她也是重生的人,所以我们才处处都落了下风,她处心积虑联手萧玦和慕容烨,算计我,算计我们啊。”

    “被人算计?”顾临渊冷笑一声,笑声凄厉:“你被人算计了,就拉我下水?楚玉河,我一定会杀你,一定要杀了你!”

    楚玉河被骂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楚映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男人互相撕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而她是戏里最可笑的角色。

    “别吵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

    楚玉河和顾临渊同时看向她。

    楚映微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楚玉河骗了我,顾临渊打了我。你们谁也别怪谁,都是一路货色。”

    顾临渊的脸色铁青,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楚玉河低下头,不敢看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逾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楚承贤中了进士,一榜第十名。”

    楚玉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楚映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楚承贤!

    尹芙蕖的儿子,楚玉河还真是命不该绝!中了进士,一榜第十名。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儿子中了进士。”她看着楚玉河,一字一顿:“你高兴吗?”

    楚玉河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那表情扭曲得像鬼脸。

    楚映微站起身,走到顾临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和离。”她说:“写和离书。”

    顾临渊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楚映微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你已经是个废物了,我跟你过什么?这日子一天都不想过了,你没听说吗?楚承贤高中,我要回楚家。”

    顾临渊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像一块烧焦的炭。他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做梦。”

    楚映微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恶心。

    “你不写,我就去衙门告你。”楚映微说:“你打我,我身上有伤,衙门一验便知。你是骑都尉,虽然没了爵位,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你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顾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愤怒淹没了:“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楚映微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来。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和离书。

    写完了,她把纸放在顾临渊面前,把笔递给他:“签。”

    顾临渊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和离两个字,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签。

    签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会签的。”他咬着牙说。

    楚映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拐杖,扔到墙角。顾临渊失去平衡,歪倒在榻上,狼狈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签不签?”楚映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顾临渊挣扎着要坐起来,楚映微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人该有的。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片灰蒙蒙的死寂。

    “签。”楚映微恶狠狠地盯着顾临渊:“你不是说要让我过好日子吗?我已经这样了,我以后可以过好日子了,你 要拦着我?”

    顾临渊的手在发抖,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

    楚映微拿起和离书,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她转过身,看了楚玉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儿子中了进士,你有靠山了,我要回去做楚家大小姐,你不反对吧?”楚映微盯着楚玉河,一步步的逼到他跟前:“若不答应,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楚玉河张了张嘴:“好,好。”

    一声闷响。

    楚映微的身体猛地前倾,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到一只拐杖从她身后砸过来,砸在她后脑勺上。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眼前就黑了。

    她倒在地上,脸朝下,扑在冰冷的地上。

    血从她的后脑勺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缓缓爬行的蛇。

    顾逾舟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临渊坐在榻上,手里还保持着扔出拐杖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映微姐……映微!”楚玉河伸出手把楚映微抱起来,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映微啊,映微!”楚玉河哭道:“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啊,我怕你死了啊,天啊,这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应。

    楚映微看着楚玉河,她相信,可是有什么用?她要死了,死了真好,再也不用遭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