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进了门,大门再次关上。
楚玉河跪在门外,秋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忽然发出一声长笑,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凄凉得像鬼哭。
门内,楚澜音坐在清晏居的窗前,手里捧着殷令仪送来的那碗燕窝粥,一口没喝。粥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知春推门进来,轻声道:“王妃,楚大人还在门口跪着。”
楚澜音没有抬头,淡淡道:“让他跪。”
知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楚澜音放下粥碗,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看着誉王府大门的方向,看不到那个人,但知道他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楚家,她也曾这样跪在芷兰院的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哭着求他为自己做主,楚映微做错的事,都要落到她头上,她希望父亲能主持公道。
他没有理她。
如今,跪着的人换成了他。
楚澜音关上窗,走回榻边,躺了下来。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从那天起,武威伯府变天了。
楚映微把府里的管事全部换了一遍,陈氏身边的老嬷嬷被打发去了柴房,陈氏被请到了后院最偏僻的厢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但想吃好的,没有。想出院子,不许。
陈氏哭过、闹过、骂过,甚至绝食过。楚映微不闻不问,该送饭送饭,该送药送药,绝食三天,第四天照常送饭,陈氏扛不住饿,吃了。
“那个贱人!那个毒妇!”陈氏在厢房里骂了三天三夜,嗓子都骂哑了,可没人理她。
丫环婆子们都知道,府里现在是少夫人说了算。伯夫人?一个空壳子,谁还把她当回事?
楚映微做的第二件事,是顾彩菱的婚事。
顾彩菱被陈氏惯得不成样子。以前武威伯府还在的时候,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陈氏挑三拣四,这个嫌家世低,那个嫌聘礼少,拖来拖去,拖到了现在,本来都要嫁给商户了,虽说看着是低嫁,可到底年岁相当,可棠梨馆闹腾一次,第二天冰人上门,这婚事就不了了之。
楚映微知道了来龙去脉,倒也没多说什么,让人出去打听了几家后,把顾彩菱叫到正厅,开门见山:“城南绸缎庄的赵老板,今年四十,丧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你嫁过去做续弦,赵老板说了,聘礼五百两。”
顾彩菱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让我续弦?”
“不然呢?”楚映微翻着账本,头都没抬:“你以为你还是伯府的小姐?如今你的名声什么样子也不用我说,赵老板肯出五百两,已经是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了。”
顾彩菱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不嫁!我去找娘!”
“你娘在后院厢房里,去啊。”楚映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去了就别回来了。厢房不大,住两个人挤了点,但挤挤也能住。”
顾彩菱站在正厅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步都不敢迈。
三日后,花轿从侧门抬了出去,没有吹打,没有鞭炮,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顾彩菱坐在轿子里,哭了一路,把妆都哭花了。
五百两银子送到了楚映微手里,她看了一眼,递给管家:“入账。”
管家接过银子,手心全是汗。
少夫人这是要把顾家往死里整啊。
楚映微还盯上了姜氏,不过姜氏也是好命,虽然伺候了顾临渊很多次,但并没有怀上身孕。
所以,楚映微直接带着人去了庄子上,大肚如罗的李氏看到楚映微就跪下了。
楚映微站在庄子院子的中央,秋风吹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都捧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红袖跟在最后面,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氏跪在地上,肚子大得吓人,像揣了个西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发胡乱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少夫人……少夫人饶命……”李氏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不多时就磕破了皮,血渗了出来。
楚映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孩子是谁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氏心上。
李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是少爷的……”
“少爷的?”楚映微蹲下身,伸手捏住李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李氏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楚映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顾临渊的?”
李氏点了点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楚映微松开手,站起身来,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将帕子扔在李氏脸上,淡淡道:“红袖,把药拿来。”
红袖的手在发抖,她从身后的婆子手里接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碗是粗陶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腥气。
“少夫人……”红袖的声音在发抖。
楚映微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你也要违逆我?”
红袖咬了咬牙,走到李氏面前,蹲下身,将药碗递到她嘴边。
李氏拼命往后缩,双手护着肚子,嘶声喊道:“不!不!这是我的孩子!是顾家的骨肉!少夫人你不能——”
楚映微抬了抬下巴,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李氏的肩膀,另一个婆子掰开她的嘴。红袖闭上眼睛,将药碗倾斜,黑乎乎的药汤灌进了李氏的嘴里。
李氏拼命挣扎,药汤从嘴角溢出来,流了一脖子,又被婆子们灌进去。呛咳声、哭喊声、挣扎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像杀猪一样。
一碗药灌完,婆子们松开了手。李氏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手指抠着喉咙,试图把药吐出来。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吐出了一滩黄水。
“看好她。”楚映微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子。
不到半个时辰,李氏开始腹痛。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流了一嘴,却不肯喊出声。她知道喊也没用,没有人会帮她。
血从她的裙摆下面渗出来,先是几滴,然后是一小滩,然后越来越多,像被人打翻了一盆水,怎么都止不住。婆子们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像看一只待宰的牲口。
李氏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青,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她的手还护着肚子,可肚子已经瘪了下去,血还在流,流得地上的青砖都成了暗红色。
“少夫人……李氏不行了……”婆子跑进来禀报。
楚映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头都没抬:“死了就死了。找个地方埋了,别让人知道。”
婆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李氏已经没有了声息。她睁着眼睛,嘴巴张着,脸上凝固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像一幅扭曲的画。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婆子们用一张破席子把她卷起来,抬到后院,挖了个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个记号都没有。
楚映微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一大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红袖。”她唤道。
红袖从身后走出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少夫人。”
“庄子上的人,都处理了。”楚映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的事,谁要是说出去,下场跟李氏一样。”
红袖低着头,应了一声,不敢看她。
楚映微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马车驶出庄子,驶过长街,在武威侯府门口停下。楚映微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府里的下人看到她,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人敢抬眼打量。
从那天起,府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少夫人的事,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打听。
谁要是坏了规矩,轻则赶出去,重则,没有人知道重则会怎样,因为没有人敢试。
楚映微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本。她一笔一笔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入不敷出,库房里的银子见了底,到下个月,怕是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她放下账本,揉了揉太阳穴。
“红袖。”她唤道。
红袖从门外进来:“少夫人。”
“传话出去,就说我要卖几个庄子。城南那两个,还有城北那个小的,都卖了。”楚映微说。
红袖愣了一下:“少夫人,那些庄子是您最后的陪嫁了。”
“庄子留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楚映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卖。”
红袖不敢再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楚映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李氏死前看她的眼神,恐惧、哀求、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不全是恨。像是诅咒,又不全是诅咒。
“别怪我。”她在黑暗中轻声说:“要怪,就怪顾临渊。怪你自己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飘起了雪花,雪花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可楚映微不知道,她的命运,也到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