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快马从北门入京,马蹄踏碎了一地的落叶,马背上的信使浑身尘土,汗水和泥浆糊了一脸,手里的军报却被他死死护在怀中,干净得像刚从案头取下来的。
他一路策马狂奔,穿过长街,穿过市集,百姓纷纷避让,摊贩的箩筐被马蹄踢翻,果子滚了一地,骂声还没出口,信使已经消失在巷口。
宫门口,信使滚鞍下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守门的禁军认出了他身上的军服。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这身打扮,这身狼狈,意味着出大事了。
“快!快通报!边关急报!”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双手高举军报,整个人摇摇欲坠。
禁军不敢耽搁,一把夺过军报,转身就往宫里跑。
金銮殿上,朝会还没散。
皇上正靠在龙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听户部尚书唠叨今年的秋税收缴情况。
户部尚书是个慢性子,说话像挤牙膏,一段话说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说完,听得几个武将直打哈欠。
“陛下,边关急报!”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张。
殿内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皇上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射向殿门:“呈上来!”
太监捧着军报一路小跑进殿,双手高举过头顶,跪在丹陛下。福安公公赶紧接过来,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展开军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先是铁青,随即涨红,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冷笑的表情。他将军报往龙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顾临渊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柳相出列,拱手道:“陛下,顾临渊怎么了?”
慕容昭冷笑一声,拿起军报,抖了抖,念道:“大梁边军越境劫掠,臣率部击之,斩敌三百二十人,无一生还,首级悬于关外,以慑敌胆。”
他念完,将军报扔在案上:“无一生还!连个报信的活口都不留!这是请功,还是宣战?”
殿内哗然。
兵部侍郎最先站出来,如丧考妣:“陛下,顾临渊这是疯了吗?两国刚刚经历了灾荒,他竟敢私自动武,这哪里是戍边,分明是要挑起两国战争啊!”
“此言差矣!”柳相躬身对皇上说:“敌军来犯,不敢反击,堕了大邺朝廷的国威是大错,在老臣看来,这是立功,还是大功。”
萧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大功?他把大梁的边军杀得一个不剩,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大梁那边只知道派出去的人没了,不知道是谁杀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你说,大梁会怎么想?”
兵部侍郎痛心疾首。
柳相接过话头,声音沉稳:“陛下,边关摩擦是常有的事。大梁边军越境劫掠,顾临渊率部反击,乃是分内之事。至于斩尽杀绝,战场上刀枪无眼,谁能保证留活口?九千岁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萧玦转过头,看着柳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冷意:“柳相倒是替顾临渊说话说得挺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顾临渊是你柳家的女婿。”
柳相脸色一沉:“九千岁这是什么话?臣是为国分忧,不是替谁说话。”
“为国分忧?”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柳相,你之前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殷少御不能死在大邺,怕大梁以此为借口开战。现在顾临渊杀了大梁三百二十个兵,一个活口不留,大梁那边知道了,难道就不会开战?”
柳相被噎住了。
萧玦继续说:“大梁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消息还没传回去。等消息传回去了,三百二十条人命摆在那里,大梁皇帝就是想忍,朝臣也不会让他忍。到时候两国开战,生灵涂炭,这个责任,谁来担?”
殿内议论声四起。
皇上抬手压了压,目光落在慕容烨身上:“誉王,你怎么看?”
慕容烨出列,衣袍一撩,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稳住边境。顾临渊杀了人,大梁那边迟早会知道。臣请旨,立即派使臣出使大梁,解释此事,将其定性为边军摩擦,而非大邺主动挑衅。同时,调集粮草军械,增援边关,以防大梁报复。”
柳相立刻接话:“臣附议。但使臣的人选,须慎重考虑。此人须能言善辩,熟悉两国事务,且在大梁那边有一定的人脉。”
萧玦淡淡道:“这个人选,臣倒是有一个。”
皇上看着他:“谁?”
“殷少御。”萧玦一字一顿。
殿内再次哗然。
柳相气得胡子直抖:“萧玦!你疯了?殷少御是大梁质子,是大梁皇帝的亲儿子!你让他去当使臣?他是大邺的阶下囚,不是大邺的臣子!他去了大梁,还会回来吗?”
萧玦不慌不忙:“柳相急什么?殷少御本来就要送回国,早送晚送都是送。与其偷偷摸摸地送,不如光明正大地送。让他以大邺使臣的身份回去,既全了他的体面,也全了大邺的体面。大梁皇帝看到儿子活着回来,就算有气,也得先忍着。至于他回不回来,他本来就不该回来。他在大邺所作所为,只能是祸患,这样的祸患给大梁送回去不是正好?他啊,该回家了。”
柳相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皇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九千岁这个主意,倒是可行。誉王,你觉得呢?”
慕容烨拱手:“臣附议。”
“那就这么定了。”皇上一锤定音:“殷少御以大邺使臣的身份出使大梁,十日内启程。顾临渊那边,传旨申饬,责令他按兵不动,不得再擅自挑衅。边关增援的事,兵部拿出章程来,三日内报给朕。”
“臣遵旨!”兵部侍郎连忙应声。
柳相站在文官之首,面色阴沉如水,嘴角却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散朝后,萧玦和慕容烨并肩走出大殿。
“柳相今天不对劲。”慕容烨低声道。
萧玦点了点头:“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今天在朝堂上,他的话太多了,太急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慕容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他让顾临渊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