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嘴角动了一下,想要再问,然而对上爷爷那双已然转向了前方远山的眼睛,将那后半截话,悄悄地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最终,低声地,应了一声。
"……好。"
然而那双眼睛,在飞离的这一路上,忍不住,又往那断脊岭的方向,悄悄地,瞟了一眼。
吴越。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轻轻地,转了一转。
……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晨光里,如同两道飘浮的云影,越过了最后一道山脊,隐入了远方连绵的山岭之间,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另一边。
地窟口上方的荒土上,魂老驾驭着傀儡,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山岭间的晨雾之中,随即,将目光,从那道远去的方向,收了回来。
魂老将元婴神识,往那道地窟口的方向,无声地铺展了一番,探查了片刻,随即,开口。
"下去。"
他将目光,落向宋独眼、公输崇等五人,一一扫了一遍,"那几只域外生命,已然悉数出了地窟,内中暂且安全,诸位随老夫下去,探查一番。"
"遵命。"
公输崇在一旁,他心里,有了几分底,那些方才未被域外生命抓住的傀儡,所传回来的最后一缕感知,他还留存着,里头有几处极为关键的坐标印记。
他没有多言,随着魂老的驾驭傀儡,往地窟口的边沿,走了过去。
梦箐立于宋淮身侧,将三花瞳,静静地往地窟深处,投了一眼,随即,无声地,跟了上去。
宋独眼、宋淮与宋戟,各自对视了一眼,宋戟耸了耸肩,右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刀柄上,迈步向前。
六人鱼贯而入,纵身落入了那道深黑的地窟之中,消失在了地窟口的边沿之下。
……
落地的一瞬,脚底踩上了那片龟裂的荒土。
宋戟用脚底,将脚下那片荒土,蹭了蹭,那龟裂的地表,在他这一蹭之下,碎裂成了细细的粉粒,无声地,往四周扬散开去。
"这地儿,"他低声道,"比起断脊岭山腰,穷了何止十倍。"
宋淮在他身旁,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往更深处投了过去。
"魂老前辈。"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慎,"这地窟之内,空间,当真不小。"
魂老驾驭傀儡,落于荒土之上,将元婴神识,以一种极为细腻而收束的方式,往四周,缓缓地,铺展开去。
神识所及,边界,在数十丈之后,仍在延伸。
在百丈之后,依旧没有触及尽头,在两百丈、三百丈……
片刻后,魂老将那道神识收了回来,开口。
"此方地窟,纵深极广,以老夫神识所探,延伸范围,大约在一国之地,甚至有余,这般规模,绝非寻常的天然空洞,想来,是万年之前,封印那批域外生命之时,当年的大能先辈,以某种神通,专门开辟而成的。"
"一国之地……"
梦箐在一旁,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那双带着三花瞳神异的眼睛里,有几分震动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平复了下去。
公输崇已然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了前方某处,脸色微微地动了。
他的神识之丝,无声地,往前延伸了出去,在约莫五十丈开外,触碰到了那道他所熟悉的、属于他自身傀儡的感知残留。
那是方才被遣入地窟探查的傀儡,留下的气息印记。
虽然傀儡躯壳,已然残破,然而那道印记,还在。
"找到了,"他低声道,随即,将脚步,往那道气息印记的方向,迈了出去,"诸位随我来。"
……
众人随着公输崇,踩着那龟裂的荒土,往那道气息印记的方向,走了约莫五十丈。
脚下的地表,越往深处走,那种干燥龟裂的程度,便越是严重,那些细碎的土粒,在众人脚步踏过的时候,无声地,往四周弹散,荡起细尘。
然而就在走过那片极度干燥的区域之后,众人的脚下,忽然,发生了一种变化。
那荒土,从稀碎松软,变得坚实了起来,脚底踩上去,是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地表的那道龟裂,在这片区域,反而渐渐地浅了,最终几乎消失。
而脚下那种坚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郁而厚重的分量。
公输崇停下了脚步,在他停步的地方,脚下,有几块散落的、形状不规则的残碎,那些残碎,有几分像是岩石的碎片,然而颜色,不是岩石的那种灰白或暗棕,而是一种极深的、沉如墨色的黑。
他蹲下身,将其中一块,拾了起来,托于掌心,将那道神识,轻轻地,往那块残碎的内里,探了进去。
片刻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慢慢地,扩了一圈。
"这是……"
他将那块残碎,在掌心,翻转了一下,那沉黑的表面,在这个翻转的动作里,微微地,折射出了一道极淡的、朦胧的幽光,那光,不是修士真元发出的灵光,而是那残碎本身,在岁月的沉淀之中,由内而外,渗透出来的一种内蕴。
那是,骨。
域外生命的骨。
这块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岁月消磨的遗骨,内里,仍旧残存着一缕极为深沉的、来自域外生命本身构造的底蕴之力,是寻常材料难以比拟的。
"宝骨。"
他喃喃,将这两个字,轻轻地落了出来。
声音不大,然而就是这两个字,叫身旁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他手中那块遗骨落了过去。
公输崇将那块遗骨,缓缓地放下。
随即,起身,将那道神识,往四周更大的范围,悄悄地,铺展了开去。
那道神识,在铺展的过程中,一遍一遍地,感知着脚下荒土之中,那些深深嵌在地表之下的、或集中或分散的遗骸气息。
神情,在这一刻,已然从方才的凝重,转变成了一种欢喜。
"前辈,"他转向魂老驾驭的傀儡,"这片地窟之下,遗骸分布,数量可观,粗略估算,若能悉数挖掘出来,以此炼器,可大幅提升傀儡的品质与坚韧,数量充足的话,甚至可以用于炼制……"
他停了停,将那话里的最后一截,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可以用于炼制超出元婴品质的傀儡。"
"元婴品质的傀儡,"宋戟在一旁,把这几个字,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咋舌的意味,"这片地,当真是个宝地。"
"确实是个宝地,散开。"
魂老开口。
他言简意赅,"各自以神识探查方位,将遗骸分布,记录在册,约莫半个时辰,原处集合。"
众人各自应了声,随即,散开。
宋淮往左侧,梦箐往右侧,宋戟朝正前方,公输崇循着之前傀儡留下的气息印记,深入探寻,宋独眼则立于方才落地之处,将那只独眼,往四面,沉沉地,巡视了一圈,随即,往离众人稍远的、一处地表裂纹较深的区域,慢慢地,走了过去。
魂老驾驭傀儡,立于原处,将那道元婴神识,以一种最大范围的方式,往地窟的四面八方,缓缓地,铺展而去。
他在等那几人的探查结果,然而他自己的神识,也没有闲着。
在那道神识铺展的过程中,他将地窟之内的整体结构,慢慢地,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为规整的封闭空间,顶部,是那道地窟口所在的拱形岩穹,穹顶的中央,便是那道刚刚被光柱轰开的缺口,如今,正有微薄的外界灵气,从那道缺口,涓涓而入。
四面有阵纹。
那些阵纹,历经万年,大多已然残破,然而从那残破的刻痕中,仍旧可以辨认出几分当年的规模与精巧,与如今修仙界中通行的阵道流派,有着明显的差异,然而即便经历了万年风化,残存的几道阵纹之间,仍旧透着一种叫他不敢小觑的缜密与深沉。
那些当年的大能先辈,阵法之道,当真不凡。
然而,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些阵纹之间,有几处,在这一次封印破开的过程中,产生了无法复原的断裂,那些断裂,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不可逆的方式,向四周,慢慢地,蔓延着。
这不是一时之伤,而是根基之损。
那意味着,这片封闭空间,其维系存在的根基,已然在那道封印破开的一刻,开始了不可逆的动摇,就像一口撑了万年的老锅,底部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后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