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独眼说完,将目光落向魂老驾驭的傀儡,静候示下。
魂老将这番话过了一遍,随即,开口。
"那便先去招降赵行三。"
他道,"此番过去,不需那么多人手。"
他扫了在场众人一圈,"公输崇、梦箐,宋家三兄弟,加上老夫,六人前去便可。"
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向卧蟾老人与铁锤老六。
"卧蟾道友,伤众救治,有劳你了。此番一场恶战,断脊岭内外,伤亡不轻,丹药施救,当以稳妥为先。"
卧蟾老人沉声应道,"老夫省得,丹药还有余量,救治之事,交与老夫便是。"
魂老随即将目光落向铁锤老六,"老六,你负责清点山寨宝库,与卧蟾道友一同,将战后一应事宜,料理妥当。"
"龙三。"
龙三的声音随之传入,"在。"
"你带人清点山寨中留守劫修。"
龙三应了声,"是,城主大人的吩咐,龙三明白。"
姜长晖与卫镖主,在厅内各自点了点头,卫镖主低声道,"镖行的人手,也可协助龙兄清点人员物资,卫某来安排。"
一番简短的安排,落定了。
……
翌日,寅时末,天色尚未大亮,然而东山的山脊线上,已然有了一丝极为浅淡的、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将那片连绵的山影,从漆黑的夜色里,隐约勾出了轮廓。
魂老驾驭傀儡,与公输崇、梦箐、宋家三兄弟,六人出了断脊岭,踏上了玄甲峰方向的山道。
六人沿着玄甲峰方向的山道飞行。
约莫半个时辰,晨光从东山的山脊上,斜斜地铺了下来,将那片山道,照出了清晰的光影。
然而那片光影里,照出来的,是一片异常的寂静。
宋独眼走在最前,在玄甲峰半空站定,将目光往山下投了上去。
他眉头皱了一下。
"奇怪。"
公输崇在他右侧,已然将神识无声地向山腰方向探了过去,探查持续了将近半息,随即收回。
"山上,"他低声道,"没有人。"
梦箐的三花瞳,在这一刻,轻轻地展开了一分,那道淡金色的光芒,无声地向山腰上的那片建筑方向,投了过去。
看了片刻,她开口。
"公输兄说得不差,山上没有人留守。"
宋戟在旁侧将这话听完,那双眼睛骤然眯了几分,"什么意思,是跑了?"
魂老驾驭傀儡,站在六人之中,将元婴神识,悄无声息地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玄甲峰山脚开始,向山腰、山顶,缓缓地,铺展过去。
"已然撤离,"魂老的声音,从傀儡喉间,平稳地传出,"营房内遗留的气息,已散了数日,锅灶中,炭灰已冷,是三日前,甚至更早之前便离开了。"
他停了停,那道目光,往山腰上扫了最后一遍,随即,落了回来。
"是个有决断的人,临走走得利落。"
宋独眼在这话落下之后,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
"前辈,晚辈未能提前察觉此人的动向,请前辈恕罪。"
"无妨,"魂老道,"倒是个狡兔三窟之辈,那便转道去鸦鸣谷那边。"
……
在距离铁云城辖区边缘数千里之外,一支疾行的队伍,正借着这同一个晨光,沿着一条隐于山脉腹地的偏僻官道,以极快的速度,无声地推进着。
赵行三走在队伍的正中。
他撤离的时机,选得精准。
就在宋独眼召集他向断脊岭派出驰援人手的那道传信到达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开始收拾。
老黄跟在赵行三身后。
他自幼便跟着赵行三,见过赵三爷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赵三爷拍板做过的最叫人想不到的决定,然而像这三天里这般干净利落的撤离,还是头一回经历。
"三爷,"他低声开口,"再有半日,咱们就到郡渡镇了,过了郡渡镇,王家在乌泽城派出来接应的人,就应该在道上候着了。"
赵行三"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郡渡镇,在官道尽头的一处山坳里。
不大,是铁云城辖区边缘地带的一个不起眼的驿镇,只有两条街,几家客栈,一座药坊,一座杂货铺,往来的,多是走镖的武修与赶路的散修,停留短暂,少有人在此久住。
赵行三的队伍,在郡渡镇的镇口停了下来。
他将队伍留在镇口的树荫下,只身带了阿蛰,走进了镇中的一家客栈。
那家客栈,不大,门面旧了些,掌柜的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修,见赵行三进门,眼神稍定了一下,随即起身,将两人引到了楼上一间靠窗的厢房。
厢房里,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等候的人,是一名穿着普通灰袍的修士,年岁约莫四五十,面容清秀而普通,手上握着一盏茶,见赵行三推门而入,将那盏茶,放下了,起身,拱了拱手。
"赵先生,王家候多时了,一路辛苦。"
赵行三打量了那名修士片刻,随即,拱手还了一礼。
"劳驾王家费心,赵某来了。"
……
六人转道,往鸦鸣谷方向去了。
山道在林木之间蜿蜒,晨光已然铺开,然而越往深处走,那光,便越是稀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吸纳了进去。
鸦鸣谷,近了。
那片谷地,从外间望去,一如既往,深密幽静,两侧山岩之间,那道隘口被老树与岩壁遮掩。
宋独眼回过身,对着身后五人,抬了抬手。
"此处迷障,需得令牌方可入内,"他沉声道,"诸位在外等候片刻,晚辈先进去寻人。"
宋独眼独身一人,踏进了那道迷障的边沿。
那迷障,还是宋独眼所熟悉的感觉,四面雾气涌动,方向悄悄地偏移,林间的树影,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变换着形态,若是寻常修士,走在其中,浑然不觉,便已在不知不觉里,偏出了数十里之外。
然而宋独眼来此多年,这条路,他走得烂熟,那几处关键的岔口,他一一辨认,凭着记忆,稳稳地走进去了。
他站在谷底的入口处,将目光,往里投了一圈。
那几株老树,依旧立在原处,那片青石,依旧在老树下摆着,然而青石上,空无一人。
谷中,静得出奇。
宋独眼将嘴唇,微微地抿了一下,随即,提了口气,开口唤道。
"鸦谷主。"
那道声音,落入谷底,在老树与山岩之间回荡。
无人应。
他等了一息,又唤了一声,回应他的,仍旧是一片沉默。
他在谷底,站了片刻,随即,转过身,原路出了谷。
……
五人在谷外等候,见宋独眼从迷障边沿独自走了出来,单人独影,神情沉凝,便知事有不对。
宋戟眼睛一眯,先开了口。
"人呢?"
宋独眼在五人面前停住,没有绕弯子,开口。
"谷中,无人回应。"
宋戟在宋独眼话音落下的瞬间,将嘴角,扯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
"一个赵行三,一个鸦女,"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掩饰的嘲弄,"这两个,倒是消息灵通,一个比一个跑得利落。"
宋淮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落向谷地的方向,沉默地,看了片刻。
魂老驾驭傀儡,将元婴神识,无声地,往那迷障边沿探了探,随即,收了回来。
他正要开口,话尚未落。
谷地之中,骤然有了异动。
在众人站定的这片刻间,那道原本沉厚而幽静的迷障气机,在一瞬间,猛然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
一道光,从谷地深处,冲天而起。
从谷地深处方向,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方式,笔直地,冲向了天穹。
那道光柱,在冲上天穹的瞬间,与迷障上方那层厚实的雾气,撞在了一处,那雾气,在这一股气机面前,如同薄薄的一层窗纸,被那光柱,轻轻松松地,一捅而破。
迷障,在这一刻,从内部,以一种由里及外的方式,开始碎裂。
谷地上空,那片积了几十年的浓雾,被那道光柱洞穿的一刹,往四周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