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归墟后纪元,第四百年。
彼岸新界的钟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
那座曾悬于三域中央的黑红莲台,如今只剩一片无法靠近的寂静虚空。
虚空深处,偶尔会有一缕佛光垂落。
那佛光很淡。
淡得像是梦醒前最后一息。
可每当它落下,神域天碑便会微微震动。
诸神因此明白,佛尊仍在。
林川并未真正的陨落。
祂只是沉寂在彼岸新界最深处,化作三域秩序的根,化作群神道路背后不可触碰的影。
四百年,足以让凡人忘记太多事。
足以让孩童把归墟当成书页中的灾难。
足以让曾经逃亡于灰白雾气中的幸存者,重新建起城池、道路、工厂和高塔。
凡域,恢复了秩序。
不。
准确地说,是炎龙帝国重新把秩序带回了凡域。
如今的凡域东部,有十二座巨型工业城并列。
蒸汽、灵能、电弧、符文机械、神性残片熔炉,共同组成新的文明骨架。
昔日方舟二号停泊的归火原,已经变成炎龙帝国的帝都。
城名仍旧叫归火。
因为帝国人相信,他们不是从废墟中诞生。
他们是带着旧时代的火,走进了新天地。
归火城中央,有一座万丈高塔。
塔顶燃烧着赤色火焰。
火焰之下,则是一枚黑红莲印。
那莲印来自林川。
可炎龙帝国没有把它当成单纯神徽。
他们把它刻在宪章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凡人不可只会祈祷。
这句话,四百年来被无数学生背诵,被无数军人刻在枪柄上,也被无数工匠写在机械核心旁。
现在的炎龙帝国,执掌整个凡域。
名义上,凡域仍允许诸多城邦、部族、异族自治。
可所有铁路、灵能塔、神性污染监测站、阴域通道关卡、对神祇祭祀审核权,都在帝国手中。
而帝国如今的总执政,名叫夏玄安。
他是夏轩辕一脉的后裔。
这一点,并不是秘密。
帝国历史馆里,至今还保留着夏轩辕当年登上方舟一号前的影像。
影像中,那位旧时代领袖站在灰白天空下,脸色疲惫,却眼神坚硬。
他没有向神明叩首。
也没有向归墟求饶。
他说,文明若注定流亡,那便把火种带上船。
四百年后,夏玄安坐在总执政府的最高会议厅中。
他一身黑色礼服,胸前佩着赤火徽章。
徽章之下,还有一枚极小的黑红莲印。
那不是信仰徽记。
而是凡域合法执政者必须佩戴的三域秩序印记。
它提醒每一任总执政。
炎龙帝国可以执掌凡域,却不能把凡域变成神域附庸。
也不能把凡人重新赶回只会跪拜的时代。
“第七十二号灵能铁路,今日完成通车。”
会议厅内,一名部长汇报道。
“北境三十六城,已全部接入帝国工业网络。”
“第九代神性污染过滤器完成量产。”
“凡域西部山民部族,接受帝国法典修订版。”
“阴域边境亡者贸易税,较去年降低一成。”
一项项消息传来。
每一项都意味着凡域正在变得更稳定,更繁荣,更像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夏玄安静静听着。
他的神情温和而沉稳。
这位总执政今年不过五十七岁。
以凡域如今延寿技术来看,仍处壮年。
他没有成神。
也没有选择任何神路。
他甚至公开拒绝过彼岸神庭赐下的半神晋升仪式。
他说,凡域总执政最好仍是凡人。
哪怕是最强大的凡人,也仍应保留死亡的可能。
这句话让他在凡域获得巨大声望。
有人称他为新纪元最清醒的执政者。
也有人暗中讥讽他虚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夏玄安虽非神祇,却掌握着足以轰杀低阶堕神的帝国战争体系。
归火城地下,有二十四座神性裂变反应炉。
帝国北境,有十三台搬山级轨道炮。
帝国军方还保存着方舟时代遗留下来的黑箱技术。
这些力量,使凡域有了和低阶神祇谈判的底气。
可也正因为如此,凡域近几十年太平得有些过分。
街道上,孩童追逐机械鸟。
剧院里,歌女唱着归墟前的旧曲。
广场上,年轻人讨论最新一代浮空列车的速度。
他们会在节日时向佛尊残月献花。
会在黑红莲印前低头默哀。
却很少真正理解那段灰白天空压下来的岁月。
归墟,成了历史。
黑暗高原,成了课本里被封印的灾厄。
林川,成了至高而遥远的沉睡佛尊。
至于方舟计划,早已几乎停滞。
方舟二号被改造成帝国第一博物馆。
那艘曾承载炎龙帝国最后火种的庞大战舰,如今停在归火城上空,被无数参观者仰望。
学生们会在老师带领下走进舰舱。
听讲解员说起陆羽、佛尊、归墟大劫和彼岸新界初立。
可他们离开后,更多记得的是舰桥里的光影投影很好看。
还有纪念商店里的黑红莲印徽章价格昂贵。
陆羽已经很久没有回凡域。
在第三纪年后期,他便离开归火城,前往神域。
有人说,他成为彼岸神庭的战争顾问。
有人说,他在研究足以对抗柱神的文明兵器。
也有人说,他一直守在神域天碑前,等待佛尊醒来后的第一道命令。
无论传闻如何,凡域已经很少有人见过他。
旧时代的英雄们陆续远去。
新生的凡人们,开始相信和平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夏玄安知道这很危险。
可他也知道,文明总不能永远活在灾难记忆中。
若一代又一代人只记得恐惧,那凡域就不会重生,只会变成另一种阴域。
所以他允许歌舞升平。
允许娱乐、奢侈、享乐与欢庆。
允许凡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仍活着。
只是每一年佛尊沉寂日,他都会独自去方舟二号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封闭舱室。
舱室内,没有灯。
只有一块保存完好的旧式金属铭牌。
铭牌上刻着夏轩辕的名字。
夏玄安每次站在那里,都会沉默很久。
他不知道那位祖先是否真的死了。
方舟一号的去向,一直是帝国最高档案中的空白。
史书只记载,夏轩辕离开了混沌虚空界。
后来,他消失在归墟波动之外。
无遗体。
无遗言。
无坐标。
不过祖菩提在溃散前,倒是曾留下的一句批注:火种未灭,人在界外。
夏玄安曾无数次凝视这八个字。
每一次,他都觉得那不像安慰。
更像一枚尚未爆发的预言。
与此同时,神域也已变了模样。
四百年前的彼岸往生国,如今已经成为彼岸神庭。
神庭悬于神域中央,由三千佛国残影、仙宫旧址、圣光天穹与浩然书院共同组成。
它不是单一佛国。
也不是纯粹神国。
而是林川沉寂后,诸多神系痕迹自然融合出的神域中枢。
神庭最高处,立着空置的至高莲座。
没有任何神敢坐上去。
因为那是林川的位置。
即便他沉寂四百年,即便诸神已各自开辟道路,即便一些新生神祇心中暗藏野望,也无人敢触碰那座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