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门在崩塌。
灌河两旁,有道则构建的山川沉没,冰冷的水脉倒流。
一根根早已腐朽的青铜锁链,从河底深处浮起,又在浮起的瞬间化作齑粉。
那些锁链上,本该刻着旧日神庭的封禁神文。
可此刻,神文正在脱落。
像是某个古老时代最后的皮肤,被归墟黑雾一寸寸剥下。
天犬柱神残缺的身躯,在河雾中不断膨胀、收缩。
祂盯着门。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一扇真正存在于现实中的门。
它没有门板。
没有门框。
没有可以被触碰的实体。
可所有神祇都知道,它在那里。
它立在梦魇第四层与更深噩梦之间,立在万物归一者梦醒前的最后一层薄膜之上。
若它洞开,门后的东西会涌出。
若它崩塌,则更可怕。
因为洞开,尚有门在。
门在,便有内外之别。
门在,便有封禁之法!!
可若门崩了。
那昔年神庭用无数世界尸骸铸下的封禁,都将失去意义。
门后的东西,将不再是“出来”。
而是……彻底脱困!并且再也无法被束缚!
天犬柱神低吼。
那吼声不像犬。
更像一尊曾经吞月的古老神魔,在濒死之际发出的哀鸣。
“不能崩……”
“绝不能崩……”
祂死死看向门前那道身影。
祂的主人灌君,仍旧站在那里。
祂身披残破神甲,双手按在虚无之门上。
祂的身躯早已不再完整。
黑水从祂七窍中流出。
红色长毛沿着祂的脖颈、肩背、手臂疯狂生长,像一片诡异的荒草,正在吞没这尊旧日神明的残念。
那是来自黑暗高原的污染。
它比归墟更恐怖。
比命运更难挣脱。
比死亡更像永恒。
灌君每多支撑一息,红毛便多生长一寸。
有些红毛甚至已经钻入祂的神格深处,像细小的根须,在那里吸食祂最后的神性。
门后,传来低语。
那低语先是模糊。
随后变得清晰。
像有一位吹号者,站在无数世界的坟场之上,轻轻吹响归墟前的第一声号角。
“灌君……”
“你还在守什么?”
“旧神庭已灭。”
“中阴地已碎。”
“天主都归顺了,钥之神也残了,梦魇将醒,伟大的万物归一即将睁眼。”
“你守住这扇门,又能如何?”
那声音带着笑意。
笑意中没有癫狂。
反而极为平静。
祂见过太多守门人。
也见过太多守门人倒下。
祂知道,任何执着都会腐朽。
任何誓言都会被时间磨成灰。
“你镇守灌口三纪元。”
“可三纪元之后呢?”
“谁还记得你?”
“谁还会祭你?”
“谁又会知道,曾有一尊被众神遗忘的灌君,在此处挡过万物归一的梦醒?”
低语如雾,缠绕灌君。
天犬柱神咆哮一声,想要扑上去咬碎那声音。
可祂刚一动,残缺骨架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锁链断了。
封禁也断了。
祂虽是柱神,可如今在归墟面前,祂依旧不够看。
天犬低下头。
祂恨。
恨自己神躯依旧残缺。
恨自己神格破碎。
更恨昔年那场神庭大败后,祂只能在河底苟延残喘,看着一个又一个旧友死去。
灌君没有回头。
祂也没有回应吹号者。
祂只是平静的按住那扇正在崩塌的门。
虚无之门上,一道道裂痕向四方蔓延。
裂痕中流淌出的不是光,也不是黑暗。
而是一幅幅旧日画面。
有众神立于星海之上,举起神兵,向黑暗高原宣战。
有一只通天巨犬吞下腐月,以自身腹腔封住污染源头。
有灌河倒卷九天,一尊年轻神明披甲而立,第一次受封灌口镇守之神。
有无数生灵跪在河畔,向灌君献上香火。
也有漫长岁月之后,祭祀断绝,神庙坍塌,灌君独坐荒河,看着众生忘记自己的名字。
灌君看着那些画面。
祂神情始终平静。
平静得像灌河深处一块沉默的石。
“值得么?”
吹号者的低语再次响起。
“你已经没有开启诸界的权柄。”
“你甚至不是完整柱神。”
“灌君,你只是一个被旧时代留下来守门的失败者。”
红毛疯狂摇曳。
像黑暗高原伸出的无数手指,想要替灌君点头。
可灌君没有点头。
祂身上的神甲开始燃烧。
不是被火点燃。
而是神格内部,亮起了一缕苍白的光。
那光很微弱。
像河畔老庙中最后一炷香。
可当那缕光出现时,整条灌河都安静了。
天犬柱神猛然抬头。
祂知道灌君要做什么。
“不!”
祂嘶吼。
“灌君!不可!”
“你若燃尽神格,便再无归来之日!”
灌君终于轻轻侧过头。
祂脸上已经长满红毛。
只有一双眼,还清明如旧。
那双眼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也没有对永恒死亡的畏惧。
祂只是看了一眼天犬柱神。
像许多纪元前,祂们一同站在神庭门前,看向即将到来的黑暗高原。
那一眼很短。
却像跨过了三纪元。
天犬柱神僵在原地。
灌君重新转头,看向虚无之门。
祂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吹号者的低语,压过了灌河的沸腾,压过了梦魇第四层外不断逼近的归墟浪潮。
“镇守灌口三纪元,纵使成神亦不够……”
“故而,只得如此……”
这句话落下时,祂的神格彻底燃烧。
轰!
灌河之水冲天而起。
一条条水龙不再腐烂,而是化作古老封禁神文,缠绕在那扇不存在的门上。
门的裂痕,开始停止蔓延。
灌君的神躯,则在神格燃烧中一点点透明。
红色长毛发出尖锐嘶鸣。
黑暗高原的污染像是活物般挣扎,想要逃出灌君即将燃尽的神体。
可灌君没有给它机会。
祂将自身神格、神魂、神名、神位,连同那些钻入体内的黑暗污染,一同压入门缝。
那一瞬间,门后传来无数怒吼。
有黑暗高原的呓语。
有万物归一者梦境深处的翻身声。
也有吹号者第一次失去平静的冷笑。
“灌君。”
“你挡不了太久。”
“百年?”
“不过一场梦醒前的眨眼。”
灌君的身影越来越淡。
祂没有回答。
祂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按在门上。
那只手也开始碎裂。
碎成光。
碎成水雾。
碎成无数凡人早已遗忘的祈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