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道人瞥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像是穿过了林川都佛身、神格、以及掌握道则。
也像是看见了某个尚未发生的结局。
林川静静与他对视。
漆黑佛眸中，暗红佛光无声燃烧。
胖道人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和气。
可落在诸神眼中，却比归墟黑潮更深。
“有意思。”
“一个梦魇中生出的邪佛。”
“竟也敢将自己，炼成众生命海的岸。”
胖道人低声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整座东胜州大陆的山河同时震颤。
林川没有回应。
他能感觉到。
这个胖道人很强。
强到已不该被这片维度承载。
强到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像一座旧纪元。
胖道人抖了抖袖袍。
袖中有风。
风里却藏着无数古老符箓。
那些符箓飞出，贴在山河、城池、禁地、神坟之上。
东胜州大陆开始变得更薄。
像一幅即将被卷起的古画。
“贫道没什么大本事。”
胖道人拍了拍肚子。
“只是活得久了些。”
“见过几次天塌。”
“也见过几次有人补天。”
他抬起头。
看向归墟之眼。
那只悬在无尽高处的巨大瞳孔，冰冷无情。
祂俯瞰诸界。
也俯瞰诸神的挣扎。
胖道人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几分。
“可惜这一次……”
“天太烂了。”
“补不得。”
话音落下。
昆仑墟深处，响起一声古老钟鸣。
咚！
钟声传遍东胜州。
所有被压入画中的山川河岳，全部亮起青光。
青光如墨。
又如初春破冰时的第一缕生机。
胖道人伸手一招。
昆仑墟最深处，一卷残破画轴飞出。
那画轴边缘焦黑。
像是曾被某种终极火焰焚烧过。
可画轴打开的瞬间。
东胜州大陆所有生灵，全部听见了流水声。
不是河流。
是岁月在纸面流淌。
也是无数命数，被强行收拢的声音。
“贫道名号太多。”
胖道人笑着说道。
“世人记不住。”
“诸神也不配记。”
“今日归墟在前，便告诉你们一个能听的。”
他一手托画。
一手竖在胸前。
脸上笑容散尽。
那圆滚滚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无边庄严。
“上清太乙域。”
“混元柱神。”
“便是贫道。”
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东胜州大陆亿万山河同时晃动。
山在低头，河在折腰，海在倒卷。
连那只背负大陆的古老巨龟，都发出低沉呜咽。
仿佛见到了曾经背负天命的旧主。
混元柱神抬手，将画卷彻底摊开。
哗啦啦！
整座东胜州大陆被画卷裹住。
山河、城池、禁地、残神、禁忌、众生。
全部被卷入那张泛黄的旧纸中。
天地一下空了……只剩古龟背上，一片光秃秃的黑色甲壳。
那里曾有大陆。
曾有王朝。
曾有无数不可言说。
如今都被道人收走。
归墟黑潮扑了个空。
高空中，那只巨大瞳孔微微收缩。
混元柱神却没有再看归墟。
他只是卷好画轴，夹在腋下。
然后一步迈出。
前方混沌虚空裂开。
界外之界，浮现出无数破碎星骸。
那里没有光。
没有道。
只有沉入黑暗的古老战场。
混元柱神走向那里。
背影看着依旧胖乎乎的。
可不知为何，却让诸神心头发酸。
像是看见一个贪生怕死的老人。
终于在最后一日，背起了早该背起的山河。
临入虚空前。
胖道人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
“万劫自有定数。”
“后来事……”
“后来者一应之！”
声音落下。
画卷一闪。
胖道人与整片东胜州大陆，同时消失在混沌界外。
而那句话，仍在破碎虚空中回荡。
像谜。
也像遗嘱。
林川佛眸微动。
他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
灌河中央，那道巨猴虚影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狂放，震得灌河倒卷三万里。
“混元老儿！”
“你还是这般贪生怕死！”
“连跑路，都要裹着一整片大陆跑！”
巨猴虚影抬起头。
祂那原本低垂的双臂，缓缓握住了身前巨柱。
咔嚓！
柱身上的最后一根金色锁链崩断。
锁链碎片飞入虚空。
每一片碎片中，都有天主的命运符文在燃烧。
中阴地命运星海里。
天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一分。
巨猴虚影扛起巨柱。
祂身上的黑色毛发开始燃烧。
那不是火。
是道则形成的金光！！
亿万缕金光从祂体内爆发。
照得灌河上游、下游、过去、未来全部明亮。
紧接着。
一片片道则鳞甲从虚空中飞来。
它们覆盖在巨猴身上。
化作一套古老铠甲。
那铠甲并不完整。
有些地方裂开，有些地方残缺。
可每一处裂痕里，都流淌着星辉。
仿佛曾有无数星河，在那铠甲上破灭。
巨猴低头。
祂的眼眸，终于睁开了一线。
仅仅一线。
混沌虚空中便有万千雷霆炸开。
祂身后，一条红色披风骤然展开。
赤色如海。
翻涌如血。
延绵万里，遮住了灌河半边天穹。
那披风中，有破碎的战鼓声。
有古神陨落前的怒吼。
也有无数凡灵在绝望中呼喊的名字。
巨猴扛着巨柱，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
灌河两岸，无数腐烂神尸同时跪伏。
不是臣服。
是见到了曾经打碎过天穹的战意。
巨猴没有看天主。
也没有看摆渡柱神。
祂只是朝残庙前的三眼身影喊道：
“灌君！”
“守好门！！”
残庙前。
三眼身影握紧了手中长枪。
那柄长枪很旧。
枪杆斑驳，枪尖缺了一角。
可当祂握住长枪的刹那。
那条横在归墟前的白线，骤然扩张。
白线化作门槛。
门槛之后，是灌河，是中阴地，是林川佛土。
门槛之前，是归墟，是黑潮，是万物终末。
三眼身影没有回应。
祂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原本虚幻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化实。
先是手掌。
再是手臂。
再是胸膛。
最后，是那只半睁半闭的第三眼。
当第三眼彻底显形时。
归墟黑潮中，竟有无数影子发出尖叫。
像是曾被这只眼照见过本相。
巨猴咧嘴一笑。
“待俺随师尊……”
“战那黑暗高原一场！”
“胜利归来！”
祂话音滚滚。
震碎了梦魇第四层残存的半边星空。
可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前。
巨猴忽然转头，看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粗粝，狂放，又带着莫名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来者。
也像是在看某个注定会入局的变数。
林川平静回望。
漆黑佛身端坐虚空。
暗红佛光如血色莲海，层层展开。
巨猴没有说话。
祂只是哼了一声。
那声音像讥笑。
又像认可。
下一刻。
祂扛着巨柱，踏入混沌虚空界外。
红色披风卷起万里赤潮。
巨柱横空，像要再一次砸碎某片天。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无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