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荒芜的大路上。
方默几乎将整片大陆翻了个遍。
他走过无数片灰白草甸,涉过墨汁般的黑色河流,也检查过每一处废墟的残垣断壁……
但关于权杖的线索,始终没有丝毫影子。
那只沉睡在类似‘昆仑墟’山脉中的存在,也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动静。
猎猎寒风中,方默站在大陆边缘的一块断崖上。
断崖之下,是维度裂隙的虚壑。
灰白色的虚空乱流在壑底翻涌,发出如同野兽低吼般的沉闷声响。
“找了大半个月,整个大陆都走遍了……”
方默低声道,灰白眼瞳中闪过一丝疲惫。
“没有权杖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与权杖相关的符文或遗迹。”
就在他正准备展开羽翼,撕裂虚空离去……
突然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断崖下方,一处被灰白雾气遮掩的凹陷地带。
那里,似乎有微弱的金属反光。
方默眉头微皱。
他凝眸望去,发现那片区域的灰白雾气比别处更浓,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
但此刻,恰好有一道裂隙中的光,斜斜照在那片区域,才让那反光显现出来。
方默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他收拢羽翼,身体如一片落叶般,缓缓飘落至凹陷地带。
灰白雾气在他周围翻涌,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腻气息。
地面是松软的黑色泥土。
踩上去,泥土中渗出粘稠的墨汁液体。
方默拨开雾气,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在他面前,立着一扇铜镜。
铜镜约莫一人高,呈椭圆形。
镜框由一种暗红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
镜框上雕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幅图案。
图案中,有星辰陨落、有日月同晦、有无数人影跪伏在地,朝拜一扇巨大的门。
镜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污垢,无法看清镜中的景象。
但这面铜镜本身,就让方默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它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产物。
它的风格,与大陆上那些废墟截然不同。
如果说那些废墟是混乱而随机的,那么这面铜镜,则充满了某种刻意的秩序。
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精心雕琢。
每一个图案,都仿佛有其特殊的意义。
方默缓缓靠近铜镜,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
嗡!!!
铜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不刺眼,却让方默眼前一白,所有景象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股诡异到极致的“道则”,如同无形的锁链,从铜镜中轰然冲出,将方默整个人缠住!
那感觉,就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攥住了他的身体。
方默下意识想要挣脱,但那股道则的力量,远超他的位格。
堕神的实力,在这股力量面前,仿佛孩童。
甚至连林川附着在他体内的那缕佛光印记,也被这股力量压制了一瞬。
方默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扯,不断下坠。
耳边传来无数重叠的声音。
有风声、有水流声、有钟鸣声、有诵经声、还有一种极其古老的嗡鸣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终……
一切安静下来。
方默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天空是幽暗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太阳隐在一片灰白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空气比荒芜大陆更沉,也更冷。
但这里不像第一层那般死寂。
风声、虫鸣、远处的鸡鸣犬吠……
一切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方默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丘陵地形。丘陵上长满了青草和树木,绿意盎然。
但那种绿,不是鲜活的绿。
而是一种暗沉的、带有暮气的绿。
草木的形态是正常的,边缘却微微卷曲,颜色发灰,仿佛在缓慢走向衰亡。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镇。
镇子不大,房屋多是土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
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缓缓消散。
一切都那么正常,仿佛就是一座最普通的小镇。
但方默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他愣住了。
他背后的十二对灰白羽翼,消失了。
不仅羽翼消失了,他体内的法则力量,也仿佛被某种规则束缚住,变得极其迟钝。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林川的佛光印记了。
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露声色,深吸一口气,沿着一条土路,向那座小镇走去。
土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
农田里种着一种类似于水稻的作物,但植株更高,穗子呈暗红色。
有农夫在田间劳作。他们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动作缓慢而机械。
当方默走过时,那些农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神情。
方默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他走进小镇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各种店铺:布庄、酒馆、铁匠铺、药铺……
店铺的招牌都是木质的,上面用暗红色的漆写着店名。
街道上,有行人来来往往。
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牵着小孩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东方古代的风格。
面容与常人无异,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暮气”。
那种暮气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浸透到骨子里的疲惫和麻木。
仿佛这些人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地抽取。
方默走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每个人的瞳孔深处,都有一点极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但一旦注意到这点,就会觉得,整条街道上的人,都像是某种被操控的木偶。
方默不动声色,走向小镇中央的一座石桥。
桥上有一个算命摊。
摊主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留着山羊胡,面前摆着一张木桌。
桌上放着龟甲、铜钱和一些泛黄的书册。
当方默走过时,那老者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方默。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年轻人……”
“你从……外面来?”
方默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老者。
老者的眼中,同样有那种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但那光芒,比其他人要亮得多。
就像两个小小的灯笼,在他的眼眶里静静燃烧。
方默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来都来了……不如算一卦?”
“老夫卜卦,十卦九灵。”
“第一卦不收钱……算算你的生死。”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在他说出“生死”两个字的瞬间——
整条街道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所有行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风停了。
远处的鸡鸣声也消失了。
整个小镇,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数十名行人,齐齐转过头来。
他们用那双带着灰白色光点的眼睛,同时看着方默。
目光空洞,却又像在期待着什么。
方默站在桥头,沉默地扫视着这一切。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护身佛光,但佛光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个镜后的世界里,似乎他的所有力量,都被封锁了。
但他依然面无表情。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算命老者,缓缓开口:
“算吧。”
算命老者咧嘴一笑,那只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满意:
“好,很好。”
他低下头,拿起龟甲和铜钱,开始缓慢地摇动。
龟甲与铜钱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方默沉默地站着,看着老者的动作。
他感觉到,整座小镇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战斗都更令人窒息。
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这面铜镜将他拉进来,一定与权杖有关。
既然外面没有线索,那就从里面找。
算命老者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他手中的龟甲上,逐渐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裂缝中,有灰白色的光芒渗透出来。
老者猛地停下手,抬起头,死死盯着方默。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笑容,而是……
一种极深的忌惮。
“你的命……”
老者的声音变得干涩:
“你的命……不在生死簿上。”
“你来自外面……但你的来路,被遮蔽了。”
老者说着,声音开始颤抖。
“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在他试图继续推衍的瞬间,他手中的龟甲骤然炸裂!
砰!!!
龟甲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化作灰白色的火焰,瞬息燃尽。
老者惨叫一声,双手剧烈颤抖,老脸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