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月到中秋
四、李翰林中秋献词
李云博赶回孙府的时候，一身紫服的孙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府门前转来踱去，不停地张望着。童仆已将官轿和马匹脚力备好，就等他到来。孙晟一见到他，就抱怨起来：“我的翰林大人，你可回来了。朝廷如此重要的盛会，迟去了那是要被问罪的！快点更衣，慢了的话，就来不及了。”李云博一边抱歉着，一边换上官服，然后匆匆出门，一路策马狂奔。赶到月坛虽然已过酉时，但离南唐礼制规定的祭月时间戌时三刻还差小半个时辰。李云博放下心来，将马交给随行的童仆，又扶孙晟下了轿，就和孙晟往月坛那边走。孙晟又不停地唠叨起来，他微笑着懒得吭声，抬头观察起夜幕降临后的景色来。
皓月当空的秦淮河边，清辉朗朗，人流如织。高耸的月坛上，颜色各异的灯火将祭祀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林立的彩幡五颜六色，在清凉江风的吹拂下徐徐翻动。远远望去，秦淮河上的画舫游船也装扮得旌旗招展、流光溢彩，水泄不通地挤在河边，各显神通地招揽着即将通宵夜游的客人。回头望去，灯火辉煌的大街小巷里，摩肩接踵的人流正朝月坛这边涌动，只有那条早被封闭专供皇帝和皇族通行的御升街空空如也。
两人穿过停满官轿和马匹的华表广场，拾阶而上，来到楼牌巍峨的月坛入口仪门边。两边值守的卫士向他施礼，示意他们拿出通门印信。他愣了一下，马上伸手掏出玉牌印信，跟着孙晟递了过去。
卫士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玉牌，连忙施礼，然后朝月坛喊道：“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大人、翰林学士李云博大人到！”
李云博又是一愣。他收好玉牌，健步登上了月坛广场，但见高耸的月坛前面，朝廷的朝会官员都差不多到了，峨冠博带黑丫丫一大片。
“孙相、李翰林，你可来了。”李云博抬头一看，只见同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王克贞正大汗淋漓的朝他走来，“愚兄都急得不行了，皇上祭月大典就要开始了，你们再不到，就麻烦了！”
李云博笑道：“王兄不必担心，如此重要的朝廷祭祀，小弟焉有不来之理。只是适才路上遇到一个熟人，闲扯了几句。这不，还不是提前来了？”
正说着，但听仪门外一阵锣鼓唢呐号角之声，远远传来尖利的通报声：“皇上驾到，臣民接驾——”两人连忙跪下，与众人一样齐声诵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云博偷偷朝下望去，只见南唐皇帝李璟坐在御辇上，沿着御升街巡游过来，众官宦和嫔妃相随，太监侍奉左右，仪仗前后遮天蔽日。跟随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弯弯直直两三里。
不一会儿，身着祭祀礼服的李璟来到月坛边，一边下了御辇一边微笑着说道：“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大家就都起了身，恭敬地侍立左右。
待到皇上一坐定，司礼大臣礼部尚书衷愉一袭盛装，朝着刚刚升上天空的圆月拜了三拜，扯开嗓子诵道：“秦淮潮水连海平，天上秋月共潮生。花好月圆人团聚，祝愿苍生福长存。保大九年中秋月夜，皇上皇后驾临月坛，亲自主持祭月大典。恭迎皇上皇后登坛，领祭今夜盛典。鸣号，奏乐！”
一时间，号角齐鸣，乐声大作。李璟起身携着皇后款款走上祭坛，刚进台上，一对黄衣童男端来圣水，两人伸手洗濯，然后用绢帕擦干。
衷愉接着说道：“祭月大典开始，焚香燎纸，恭迎月神！”
李璟接过点燃的檀香，皇后接过点燃的红烛，一起朝圆月揖首，各就各位的满朝文武也跟着一起揖首。拜了三拜之后，然后将香烛插在祭坛上。边上司仪连忙将纸钱点着，香炉顿时烟火升腾。
“上三牲及各类供品，奏献礼大乐！”
一身红装的宫廷祭司在仪仗的簇拥下，两两一对，抬着牛、猪、羊三牢以及月饼和其它果品，在煌煌大乐的节奏声中上了祭台，在祭坛边停下，然后又整齐规则地把祭品安放到祭坛上。
“行拜月大礼，奏颂月古乐！”
古乐声中，皇帝李璟亲自跪地，行起了三跪九叩拜月大礼。群臣及观礼百姓，也都纷纷跪下，虔诚地朝月亮叩拜。
拜礼完毕，衷愉又道：“请翰林院大学士、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大人宣读朝廷《祭月祝文》。”
冯延巳也是一身紫衣礼服，意气风发，健步走上前来，展开一束黄卷朗朗有声地诵了起来：
时维辛亥桂月,中秋吉时，大唐皇帝沐浴熏香，斋戒数日，亲燃香烛，恭献三牲，率满朝文武，聚秦淮之月坛，寄胸襟于天地，敞心扉于晦明。以肃然之虔诚，尚禋祀之大礼，承古雅之文化，颂今夕之流光，为江山社稷祷告，替天下苍生祈福，与黎民共享佳节团圆之禧。其辞曰：?
辛亥仲秋，夜露霓裳。皓皓太阴，驻足穹苍。?
寰宇朗阔，辉映舒望。中天赫耀，指触微凉。
江川浩荡，辰宿列张。九霄环渺，群星拱襄。?
青羽扶摇，银盘流光。澄镜洁隽，兰桂馨芳。?
灵兔捣椎，冰蟾引堂。吴刚斧短，素娥袖长。?
粼波东海，烟寒西方。度越南岭，拂照北邙。?
气象始新，生息勃盎。其物何瀚，其域何广。?
委以时令，事便农桑。朝涌平潮，暮结清霜。?
晦晴有变，圆缺何妨。天涯咫尺，不惧参商。?
乾坤万世，日月久长。普天盛裕，心宙玄黄。?
遥思古国，礼乐上邦。千载以降，势趋胡羌。
当时今日，礼教崩亡。亘古大道，荆棘芜荒。
大唐臣民，宏愿承扬。今夕佳节，云集四方。?
继道天地，承德圣乡。泰乐既奏，愿永宁康。
社稷延嗣，六合八荒。得享烝尝，祚运隆昌。?
圣德修容，理冠正裳。着襦成礼，吟诵我唐。?
祭月祈福，奉敬娥嫦。克谨恭仁，天恩勿忘。
风调雨顺，百业兴旺。?焚告圣明，佑我国邦。?
兹呈斯文，饮此横觞。神祗俱在，惟伏尚飨！
祝文诵完，衷愉道：“奠桂花酒，焚祭月祝文！”又起一阵宫廷煌煌大乐。李璟亲自朝天地和圆月奠酒，冯延巳将祭月祝文捧到祭案前化了。不一会儿音乐完毕，但听衷愉说道：“祭月大典礼成，恭请皇上移驾看台，观赏祭月歌舞大演。”皇帝就又朝月亮揖首，然后扶着皇后下了月坛，往看台中央的大华盖坐席去了。
这南唐的祭月歌舞，可谓出出都是阳春白雪，什么《霓裳羽衣舞》《春江花月夜》《嫦娥奔月图》等等等等，看得李云博目瞪口呆。一直生活在乡野的他，从来没有欣赏过如此高档奢华的顶级乐舞，与去年在望江阁看到的楚廷宴乐相比，赏心悦目的程度，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祭月大演结束。恭请皇上颁赏——”司仪大臣衷愉的一声吆喝，把苦苦等待下一出歌舞开始的李云博给拽了回来：半个时辰的乐舞表演结束了。李云博猛然记起，按照南唐史书上记载的惯例，中秋之夜，南唐皇帝要在子时之前封赏大臣，名曰“月赏”。月赏之后，就是开始了通宵达旦的赏月玩月，吟诗作对，游街狂欢，泛舟笙歌，博彩游艺，应有尽有。但这种赏赐，大都是月饼、祭肉、御字御画等实物，大臣们开口索要皇帝题字，也都只是凑个热闹、讨个吉利，并不在乎得到多少实惠。皇帝还会给观礼的百姓发放赏钱，其实也就是拿出数十万枚大唐的“永通泉货”铜钱四处抛撒，让都城子民欢天喜地的去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