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四肢被束缚、力量被压制、感知被封印。
可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任杰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颅仍然微微扬起。
那缠绕于他周身的锁链,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倒像是君王身后垂落的冕旒。
既是加诸于身的枷锁......
更是加冕于身的荣光!
仿佛那些锁链不是他的束缚,而是他的黑曜王座。
反观他面前那未被压制、毫无拘束的怪人,面孔上却写满惊惧、身躯微微发颤。
那双倒竖的眼睛里,映满了惶惑与不安。
分明是自由之身,却比身陷囹圄的囚徒,还要更为局促;
分明有强大力量,却比坐井观天的青蛙,都要更显无知。
......
越是向下深入,姜潮就越是觉得情况古怪。
倘若说,仅仅只是浅层的守卫数量寥寥,他倒是尚且能够理解。
毕竟早在许久之前,他便已从师姐那里得知。
渊狱的守卫数量、队伍规模,正在大幅度缩减,并且这一趋势还将持续下去。
可此刻他已下潜许久,几乎快要触及渊狱的最底部了。
这种深层监牢里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的重刑犯。
守卫数量稀少,本就说不过去。
更何况,眼前这状况,早已不是“稀少”那么简单了......而是根本没人!
几乎整座渊狱,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死寂沉沉,再无半个守卫的身影。
这种诡异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姜潮抵达目的地。
幽暗的井腔尽头,无数条黑曜锁链自井壁延伸而出,将一道身影悬吊于井心中央。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到来,那身影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
他望向姜潮的目光里,竟是也带着几分从容与欣然......
宛若等待许久的故人,此刻终于赴约而来般。
“你可算来了。”
任杰的声音,在空旷的井腔中回荡,不急不缓。
“不过还是有一位客人,比你先到一步啊。”
姜潮凝视着悬吊于面前的男子,眼神冰冷、面色不善、没有回应。
任杰见状,微微摇头。
伴随着这个动作,缠缚于他身上的黑曜锁链,顿时又收紧了几分,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
“别用那副模样看着我嘛......”
他的语气轻佻而散漫。
仿佛被缚于锁链之下、吊于井心中央、命悬一线的家伙,不是自己似的。
“与其这样满含敌意,还不如好好想想,我们究竟该怎么招待那位客人。”
说到这里,任杰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与戏谑,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那位不告而来的客人,好像还是你的故人呢。”
听闻任杰这意义不明的“开场白”,姜潮的心头不禁微微一跳。
但急于手刃对方、完成目标的他,压根没有半点儿与这家伙废话的意思。
精神力由内自外无声铺展,瞬息之间,便尽数扫过那些黑曜锁链。
禁制完好、封印稳固......
任杰的精神力,依旧被源源不断地抽离而出、向外输送。
确认收容禁制,依旧在如常运转后,姜潮便爆闪而出。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任何蓄势的过程。
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取井心。
于突进途中,两把精神猎刀,就已赫然浮现在他的双手之中。
刀身蓝光湛湛,其间却已隐隐泛出血色红芒......宛若暴风雨前翻涌的暗潮。
狄克推多与凯撒,直指任杰的咽喉、心脏。
虽然从“守卫全部消失”的怪异现象,以及任杰方才那番古怪开场白来看。
此刻的渊狱,必然存在某种难以揣测的异常。
但正因如此,姜潮才更加不敢拖延。
毕竟,他本就时刻面临着被危管局发现端倪,继而遭到追捕的风险。
再加上那无从猜测的变数,他无疑更得速战速决......
多耽搁一秒,便多一分不可控的变数。
值得庆幸的是,此刻的姜潮已距离任杰十分接近。
以他如今的速度,说是转瞬可至,都丝毫不为过。
然而,他方才暴起,便觉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
像是从平地一步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
原本轻盈如叶的身躯,霎时变得沉重如山。
黏稠沉重、寸步难行......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灌满了铅水。
每一次发力都被无限稀释,每一个动作都被放缓了无数倍。
越是接近任杰,那股阻力便越是骇人。
空气化作铁壁、空间凝成枷锁。
分明近在咫尺的目标,却远得好似隔着一整个世界。
紧接着,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令姜潮的瞳孔,不由得为之瞬间紧缩。
噩梦来袭......
是梦魇!
这是第多少次了?
自打被那个藏身于黑暗中的怪物缠上以来,姜潮便无数次坠入这般境地。
意识被拖入循环往复的深渊,在无尽噩梦中挣扎沉沦。
每一次都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攥住了咽喉,挣脱不得、清醒不能。
但今次的姜潮,并未像是以往那般慌张。
他没有恐惧、没有焦躁。
更没有像是一次次被拖入噩梦循环时,去做徒劳无力的挣扎。
在判断出自己的处境,即将面临什么情况的那一瞬间,他便立刻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同鲜血一般赤红的“火焰”,自他的周身骤然燃起。
那是由纯粹的精神力、强大的意志力,糅合凝聚而成的火焰!
这精神意志的具现化之火,自他的体表轰然炸开。
灼热气浪裹挟着暴烈精神力,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原本幽暗凄寂的周遭,便被映照得恍若白昼。
但那光芒,被姜潮精准地控制在身周数尺之内,堪堪照亮自己与身前那一方天地,并未向更远处扩散半分。
他深知在渊狱深处,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招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尤其是在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不速之客提前闯入的情况下!
必须要足够隐秘、克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