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借着风势,转眼间就窜上了半空,将祖坟东面照得亮如白昼。
烧着的是几棵老松树,油脂丰厚,火苗一舔上去便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飞溅,落在枯草上,又引燃了一片。
仆人冲过去时,火已烧上去了。他们愣在原地,“怎么会烧这么大。”
“快救火……”
“拿什么救,这里没有水井呀。”
“拿衣裳去扑,别站着不动,去找水、快。”
王廷安冲到院子里时,王家的仆人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提着木桶往东面跑,有的手忙脚乱地找水,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祖宗发怒。
“都给我起来!”王廷安一脚踹翻了跪地求饶的仆人,气得心口疼,“东面起火,你们去西面守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王夫人裹着外衣追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慌得不行,“老爷,是不是裴家的人……”
“八成是他们。”王廷安咬牙,看向西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自己瞎了狗眼与裴家结亲。
他只能咬牙道:“但不管是谁,火不能不救。你带着婆子婢女去西边,别让人趁乱动手脚。”
王夫人身子一颤,松开了手,叫上两个贴身婢女,跌跌撞撞地往西面跑去。
西面的新坟前,几个留在原地守坟的仆人已经被打昏了,悄倒在草丛里。
裴雍领着十几个仆人,一人一把铁锹,借着火光和月色,疯了一样地挖土。
泥土是新填的,松散得很,一铲子下去能挖出大半筐来。
十几个人齐动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挖到了棺材盖。
“你们做什么……”婢女疾呼,待见到棺材盖就愣在原地,“你们挖了我家姑娘的坟……”
裴雍也不理会,指挥两人:“去撬开棺材钉。”
婢女就要扑过去阻拦,裴行远一把推开,拦在坟前,阴恻恻地笑了:“岳母,黑灯瞎火,您怎么出来了。”
“裴行远……”王夫人气到心口揪着疼,“你还要脸吗?”
“岳母,您不要脸,小婿怎可要这等尊贵的玩意儿。”裴行远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哐当一声,棺材盖掀开,火把照过去,裴雍笑了起来:“瞧,我未来儿媳竟然是个木头人。”
众人看过去,本该躺着女尸的棺木里只有一块木头人,雕刻成女子的形状。
王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快来人啊……”
王家祖坟乱作一团,王廷安赶回来时,夫人晕倒在地上,棺木也被打开了。
“裴雍,你欺人太甚,烧我祖坟,乱我王家风水,我要去衙门里告你。”
裴雍无所畏惧,正视王廷安:“王主事,是您毁约在前,您去衙门里告了,那又如何,两家婚书在前,你王家女儿只能嫁给犬子。”
王家人面面相觑,东面的火扑灭了,东方露白。
京兆府的人也敢了过来,李兆权打着哈欠走进来,瞧见打开的棺木后,轻轻蹙眉,“王主事,您这是闹什么?”
王廷安低头,裴行远跳过来,语气轻快:“大人,王家与我有婚约,心中不满大可退婚,他却谎称女儿死了,欺骗我们。”
“那又如何,你们带人烧我家祖坟,挖我女儿坟,你们欺人太甚。”王廷安紧随其后。
李兆权看了看被撬开的棺材,又看了看火势刚灭的东面,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李兆权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一眼。
木头人躺在那儿,穿着衣裳,戴着珠翠,远远瞧着还真像个人。
他伸手拨了拨,木头雕刻得粗糙,连眉眼都没刻清楚,就是一块人形的木头裹了几层绸缎。
“王主事。”李兆权转过身来,面露为难,同朝为官,他不想为难对方,“令爱的棺木里,为何是一块木头?”
王廷远在户部做事,京兆府拿钱还需要他们点头,他不想得罪王廷远。
王廷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小女、小女确实是病故了,入殓时我亲眼瞧见的。至于为何变成木头,定是裴家人中途掉了包。”
“王主事。”裴雍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一路跟着你们的棺木从城里到这儿,眼珠子都没眨一下,怎么调包?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调包?”
王廷安语塞。
事实摆在面前,李兆权不得不说:“王主事,若退亲,也合理。你闹这么一圈是何意?”
王廷安沉默。
李兆权心里如明镜,但他没有说,只道:“既然如此,你退亲便是。”
“大人,我不同意退亲。”裴行远怒目圆睁,“王家欺人太甚,您这是偏帮。”
李兆权挑眉,语气不快:“裴二郎,王家不愿意嫁女,本官难不成逼迫他家嫁女不成。”
裴行远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李兆权说得没错。
天底下没有强逼人家嫁女的道理。
婚书再硬,硬不过人心。王家摆明了不想嫁,裴家就算闹到御前,最多也就是赔些银两的事了结。
但裴雍不这么想。
“李大人。”裴雍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阴沉,“婚书是两家白纸黑字签下的,朝廷的律法里写得清清楚楚,无故悔婚者,需赔付双倍聘礼,另加罚银。这些我裴家都不在乎,我就要王家履行婚约。”
李兆权眉头皱得更深了,“裴家主,人家女儿都不见了,你让王家拿什么履行婚约?变个女儿出来嫁给你儿子?”
他站在王家角度说话了,态度明朗。
“王家的女儿不见了,那是王家的事。”裴雍寸步不让,“婚书上写的是王家女儿,至于是大女儿还是二女儿,只要姓王,我不挑。”
此言一出,王家人齐齐变了脸色。
王廷安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裴雍,你什么意思?我次女才十二岁!”
“十二岁也可以先定亲,等几年再成婚。”裴雍语气平淡,“我不急,裴家等得起。”
王廷安气得握着拳头,生平第一次生起打人的冲动。
他咬咬牙,坚持道:“不,我王家就要退亲,聘礼退还,罚银多少,我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