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胡海涛。
“大人,凌风这次来——”
“来讨个说法。”
胡海涛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讨不到,也就走了。他不是那种会闹的人。他要是会闹,早就闹了,不会等到今天。他不闹,我就省事。”
赵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桌案后面坐下,继续写那份奏折。
胡海涛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士卒们的甲胄映得泛着暗沉的光。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箭,有人在队列训练。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徐锐在威北关守了二十年,把这些兵练得服服帖帖,到头来便宜了他。
连徐锐最得意的干将凌风都服了软——送银两、送人、削减马料,桩桩件件都是在向他表忠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这座关城里已经没有对手了。
正月十八,发军饷的日子。
帅府的军饷拨付清单下到各营时,李闯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箭。
校尉从帅府回来,手里掂着银子,脸色不太好看。
李闯接过银子掂了掂,不用数就知道少了多少。
他把校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几成”。
校尉竖起三根手指。
李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把银子塞回校尉手里,大步走进凌风的营帐。
凌风正在批文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头也不抬。
李闯把校尉的汇报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三成,理由是装备更新预支经费。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站直了身体,等着凌风开口。
凌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李闯。
他的目光很平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月的亏空我来补。弟兄们的军饷一文都不能少。”
李闯愣了一下:“将军,这……”
“就这么定了。”凌风摆了摆手,“你去告诉弟兄们,好好训练,别分心。新帅有他的考虑,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李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是。属下替弟兄们谢过将军。”
当天夜里,凌风回到家中。
苏清雪正在灯下算账,桌上摊着风雪商会的账册,算盘打得噼啪响。
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光把她伏在账册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时快时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总数记在账册末尾。
她抬起头,看见凌风站在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片刻,在算盘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苏清雪脸上。
“清雪,这个月我需要四千两。”
苏清雪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凌风的眼睛。
他们成亲这些两年,凌风从来不碰商会的银子。
风雪商会是她的心血,每一笔账都是她一针一线、一买一卖攒出来的。
他每月的俸禄够养家,偶尔额外应酬开销大些才会从账上支几两碎银,从来没有拿过大数目。
这一次他开口就是四千两。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身子从最底层抽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钥匙挂在她的脖子上,她从领口里掏出来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银票——有十两的,有二十两的,有五十两的,都是风雪商会这几年攒下来的。
她从里面数出四千两放在桌上。
银票在烛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够不够?”
“够了。”
她没有问他要拿去做什么。她知道凌风做事的分寸,他开口要这么多,一定是有非用不可的地方。
凌风看着她做这一切,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
“清雪。”
“嗯。”
“谢谢你。”
苏清雪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表情说不清是不是笑,但灯下的目光是柔和的,像是在说“我还不知道你”。
正月十九,胡海涛召集各营主将到帅府议事。
议题是春季换防安排,各营都要派人参加。
正厅里坐满了人——凌风坐在右首第一位,副帅的甲胄比主将多了两片护肩,坐在那里比旁人高出半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半垂着眼皮。
贺兰昭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长刀斜靠在椅子扶手上。
韩烈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情报司的文书,看起来像是顺便列席。
还有几个营主和千户分坐两侧,有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有人把刀解下来靠在桌腿上。
胡海涛讲春季换防安排,从青崖关方向到宁远方向到草原边境的巡防路线,每一条都照着兵部的调令念,念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交代完了。
各营主将陆续站起来抱拳告辞,椅子腿刮过青石砖发出杂乱的声响。
贺兰昭也站了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贺兰将军留步。”
胡海涛从桌案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朝贺兰昭摆了摆手,“本帅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商量。”
凌风看了贺兰昭一眼,又看了胡海涛一眼。
胡海涛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亲切、滴水不漏。
贺兰昭坐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风不知道胡海涛葫芦里卖什么药,转身走出了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
胡海涛又转向赵桓,摆了摆手:“你也先出去。在门口候着,本帅叫你再进来。”
赵桓抱拳领命,也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正厅里只剩下胡海涛和贺兰昭两个人。
胡海涛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贺兰昭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那目光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意味。
“贺兰将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佻,“你今年二十几了?”
贺兰昭没有回答。
胡海涛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