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凌风身上,又移到贺兰昭身上,最后停在满桌子的人脸上。

    “老子把威北关交给你们了。谁要是把它丢了,老子在定州天天扎小人咒你们,一个一个扎过去。”

    刘三举着筷子抗议:“凭什么扎我啊?我就一个千户,丢了威北关也轮不到我负责!”

    马万山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就知道吃。从进门到现在你筷子没停过——那盘酱牛肉一半都是你吃的!”

    刘三讪讪地把筷子收回来,筷子头上还夹着一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牛肉,“这不是过年嘛。您老明天就走了,我这是给您送行,多吃几块肉怎么了。”

    “这两者有关联性吗?”

    满桌的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开心,是把离别压在碗底,用酒把它泡软了,再用笑声把它吞下去。

    韩崇端起酒碗,慢慢站起来,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晃了一下,被石蛋伸手扶住。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后天走。定州那地方,内陆,不打仗。我去了之后,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闻到北凉人的马粪味了。”

    他顿了顿,把酒碗端平,看着碗里的酒液。

    “我在威北关待了大半辈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着徐帅守这道墙。最不对的事——”

    他停住了,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最不对的事,大概是没有早一点认识你们这帮人。以后到了定州,每年过年,我都会想起今天这顿饭。想起这碗饺子。想起这碗酒。”

    他把酒仰头灌下去。

    咽下去了,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老茧在烛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凌风站起来,端起酒碗。

    “第一碗酒,敬那些没能坐在这里的弟兄。”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际已经全黑了,威北关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着,城头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

    在那道墙外面,在草原上,在山谷里,在安化府的废墟下,在青崖关的城门洞里,躺着无数再也回不了家的炎军士卒。

    他们有的名字刻在忠烈祠的木牌上,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敬吴革。敬赵长山。敬陈怀远。敬赵敬。敬马文韬。”他把酒碗举高了一些,酒液在碗中轻轻晃荡。

    “敬所有死在这道墙上的弟兄。今天过年,他们在那边也得有一碗酒喝。”

    他把酒碗倾斜,半碗酒洒在青砖地面上。

    酒液顺着砖缝渗下去,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满桌的人都站起来了。

    马万山拄着拐杖,把酒碗里的酒洒在地上。

    韩崇把酒洒了。

    每个人都把酒碗倾斜,半碗酒洒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酒液渗进砖缝的细微声响。

    贺兰昭把酒洒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但声音太低,被风声盖过了。

    凌风重新满上酒碗,转过身,面朝马万山和韩崇。

    马万山明天就要走,韩崇后天也要走。

    这一别之后,威北关的老将就只剩下他自己和贺兰昭了。

    “第二碗酒,敬马将军,敬韩将军。敬你们在威北关守了这么多年。敬你们带的每一个兵。敬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明天你们各奔东西,这碗酒喝完,咱们还是兄弟。”

    马万山站起来,端起酒碗,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喝酒。”

    仰头把酒灌进嘴里。

    韩崇拄着拐杖站起来,端着酒碗跟凌风碰了一下,碗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喝完之后他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凌风端起第三碗酒,转身面朝苏清雪。

    她坐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他站了片刻,碗里的酒液微微晃动着,火光映在酒面上。

    “这碗酒,敬你。”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年在威北关,我没怎么在家。家里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操持。我没帮上什么忙,还让你操了不少心。”

    正月初一,威北关。

    马万山、侯云龙和韩崇走了。

    天还没亮,三支队伍就先后从南门出发,各自走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送行的人不多,凌风站在城门口,看着三队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马万山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韩崇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凌风,是看威北关的城墙。

    拐杖在冻土上戳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

    晨雾从北边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枯草和碎石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杨树在风里晃着枝丫,偶尔有一截枯枝被吹断,掉在地上滚两圈,被风推到路边。

    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被风一吹就散了。

    凌风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空荡荡的官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送别还是别的什么。

    贺兰昭从城墙上走下来,她今天值早哨,甲胄上还沾着垛口上的霜。

    她走到凌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官道尽头,什么也没看见。

    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

    “老马走了,韩崇也走了。威北关的老将,就剩你我了。你站在这里看了半天,到底在想什么?”

    凌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远处有一只鹰在低空盘旋,翅膀展开来几乎不动,就那么在风里悬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新帅到任,总得先站稳脚跟。咱们这些老人,该配合的配合,该让路的让路。等局势稳了,再说别的。”

    贺兰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思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