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韩将军会包饺子?”
“以前在外面驻防那几年学的。那地方冬天冷得跟威北关差不多,过年不吃饺子扛不住。”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手指蘸了点水在皮子边缘抹了一圈,然后一捏一折,一个饺子就包好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又细又匀。
林月茹在旁边看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捏,捏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皮和馅的比例总是不对——要么皮太厚馅太少,咬下去全是面;要么馅太多皮破了,韭菜鸡蛋从破口里漏出来。
韩崇看了一眼她捏的饺子,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案板:“你再捏几个试试。手轻点,皮子边缘别沾馅。”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教一个新兵怎么装填弩机。
贺兰昭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便装,外面罩了件棉坎肩,腰间没挂长刀,只在腰带上别了把短匕首,匕首鞘是旧牛皮缝的,边角磨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最后落在灶房的方向。
苏清雪从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刚拌好的饺子馅。
两个人隔着满院子的人对视了一眼。
苏清雪笑了笑,下巴朝院子里努了努,说:“进来坐。外面冷。”
贺兰昭点了点头,跨过门槛,目光在苏清雪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苏清雪接过来,打开——是一双虎头鞋。
针脚很密,虎眼睛绣得圆溜溜的,两只老虎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大小不太一样,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师傅绣的。
“我自己缝的。”
贺兰昭的声音很淡,像是在汇报军务,“以前没缝过,拆了好几遍。底子纳得不太好,你垫一层软布再给孩子穿。另一只耳朵怎么绣都竖不起来,就这样吧。”
苏清雪把虎头鞋翻过来,看着鞋底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明亮,像是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
“你一个领八千铁骑的将军,给小孩缝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贺兰昭转过头,看着院子里正在玩闹的石锁和石蛋,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没有别的能送。凌风他——帮过我很多。在东门外,要不是他带人从北凉军背后杀出来,我和我的骑兵早就没了。送金送银我还不起,也俗了。这双鞋,你收着。”
苏清雪把虎头鞋攥在手心里,拇指摸了摸那只竖不起来的虎耳朵,软软的,里面塞了棉花。
“我替孩子谢谢你。”
她把虎头鞋揣进围裙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兰昭,“进来包饺子吧。韩将军在灶房里教月茹,你也去学学。”
贺兰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进了灶房。
韩崇正在捏第十七个饺子,看见她进来,二话不说把手里那张饺子皮塞给她:“你试试。皮子要这样托着,馅别太多,馅多了皮会破——破了的饺子下锅就散,最后变成一锅韭菜面片汤。”
贺兰昭接过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学着韩崇的样子捏。
她的手指常年握刀,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捏饺子时力道控制不好,皮子捏破了,韭菜从破口里漏出来。
她皱着眉,把破了的饺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皮。
韩崇没说话,只是把那碗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暮色渐沉。
院子里挂起了两盏红灯笼——是苏清雪用红纸糊的,灯笼里的蜡烛跳动着,把满院子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交错着投在青砖地面上。
院门上的对联是凌风早上贴的,
开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正厅里。
正厅不大,平时只够凌风一家子人吃饭,现在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桌案被抬到了正中间,上面摆满了菜——酱牛肉、腌萝卜、白菜炖粉条、油炸花生米、拍黄瓜、炒鸡蛋、红烧肉、清蒸鱼、还有那只被石锁石蛋追了半天的芦花鸡炖的汤。
林月茹把碗筷一副副摆好,碗是粗瓷碗,有几个碗沿上还有小缺口。
苏清雪包的饺子端上来,装在一个大瓷盘里,热气腾腾。
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皮薄得透出里面韭菜鸡蛋馅的翠绿色。
每个人面前都倒满了酒——碗是粗瓷碗,酒是烧刀子,那是风雪商会自己酿的酒,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胃里。
凌风站起来,端起酒碗,看着满桌的人。
马万山明天就要去益州,这是他当崇山军主将的最后一天——不,严格来说,崇山军已经不存在了,被拆散了分到各军各营,只留下一个番号,一个空壳子。
韩崇后天去定州。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他端着酒碗,手很稳,但碗里的酒液在轻轻晃荡。
火光映在酒面上,把碗底那一点浑浊的酒渣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
“今天过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往年过年,都是在军营里跟弟兄们一起过。今年不一样,是在家里——在我家的院子里,在这间屋子里,跟你们一起过。马将军、韩将军,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这碗酒,敬你们。”
他把酒碗举高了一些,目光从马万山脸上移到韩崇脸上,又从韩崇脸上移回来。
“敬你们在威北关流的每一滴血。敬你们带的每一个兵。敬你们守的每一寸城墙。敬那些没能坐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这顿饭的弟兄。”
马万山站起来,端着酒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仰头把酒灌进嘴里。
烧刀子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嗵的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来几滴。
“老子守了威北关十几年,从千户做到主将。身上的伤疤比你们几个小子的岁数加起来都多。”
“但老子明天就走了。要走的人最怕什么?最怕留下的人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