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还保持着战斗姿势。

    只有被砸断的云梯、翻倒的攻城车、散落一地的箭矢和横七竖八的尸体留在城墙根下。

    马文韬从城楼上往下看。

    北凉的军阵正在后退,退出约三里地后开始安营。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从城墙上看过去,那些帐篷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蘑菇。

    辅兵们扛着铁锹在营地外围挖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在壕沟内侧形成土垒,土垒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拒马被一排排推到营地入口,马匹被牵进营地中间的围栏。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马文韬从城楼上走下来,走到城楼下的值房里。

    副将跟着他走进来,把门掩上。

    值房不大,桌上摊着宁远府的城防舆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剩半盏。

    “派一队传令兵,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

    他抬起头看着副将,“告诉朝廷,宁远只有三万守军,北凉有七万。城内存粮不足一月,箭矢不足二十万支。最多能撑十天。请朝廷速派援军。”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推开值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城楼下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从东门冲出,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背上插着宁远府的靛蓝色令旗。

    马蹄踏碎了城门口的薄冰,惊起几只蹲在路边啄食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在远处的枯树上。

    景承帝接到宁远告急的奏报时,正坐在御书房里用膳。

    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刚要送进嘴里,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奏报,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宁远——宁远八百里加急——”

    景承帝放下筷子,接过奏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粗纸,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汗水洇模糊了。

    景承帝一字一字地看完。

    他把奏报按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内侍总管压抑的呼吸声。

    “传旨,召六部尚书及诸大臣,即刻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正殿里跪满了人。

    丞相王秦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发髻有些散乱,外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兵部尚书周慎跪在他左边,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户部尚书刘文藻跪在他右边,胖乎乎的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老臣跪在后面,个个面色凝重。

    景承帝把宁远的奏报递给内侍总管,内侍总管双手捧着递到王秦手里。

    王秦接过去凑到烛光下细看,看完之后手指微微发颤,把奏报递给周慎。

    周慎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铁青。

    奏报在大臣们手里传了一圈又回到御案上。

    殿内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先开口。

    七万北凉军出现在宁远城下——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之前所有对拓跋渊动向的判断全部落空。

    他不是要反攻威北关,不是要固守安化府,不是要汇合叱罗伏鹰的残部。

    他要打宁远。

    而所有人都在盯着威北关的时候,他已经把七万人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宁远眼皮底下。

    “宁远是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景承帝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让跪在地上的众臣心里发毛。

    “宁远一破,北凉铁骑就可以一路南下,沿途再无险可守。到那时候,他们的弯刀就能砍在京城的城门上。”

    王秦伏在地上:“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兵回援宁远。京营还有五万,各地卫所五万正在集结,可以急令加速北上。另请下旨命徐锐从威北关分兵南下,从侧翼牵制北凉大军。”

    周慎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京营到宁远最快也要五天。各地卫所的援军最快也要七天。远水难救近火啊。”

    景承帝站起来,走到内侍总管面前:“拿金牌。”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二道金牌,每道金牌巴掌大小,铜质鎏金,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金牌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光。

    景承帝取出三道金牌放在御案上。

    “传旨。命徐锐即刻分兵回援宁远。威北关留少量兵力固守,主力南下,从侧翼牵制拓跋渊,不得有误。”

    “命雍州泰安府分兵一万增援宁远,不得有误。”

    “命京营北上,沿途驿站全力保障,拖延一日军法从事。三道金牌,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内侍总管双手捧起三道金牌,转身跑出大殿。

    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名驿卒背上插着金牌令旗翻身上马,从宫门驰出,马蹄踏碎了宫门口的青石板薄冰。

    金牌在驿卒背上晃动着,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然后被夜色吞没。

    金牌送出京城北门时是子时三刻。

    守城的士卒推开沉重的城门,驿卒一夹马腹,三匹马从城门洞里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声音又脆又急,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城门口的守卒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把城门重新推上,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威北关。

    帅府正厅里的蜡烛烧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被徐锐用朱笔画了好几道圈——安化府失陷后,他把所有可能被拓跋渊利用的行军路线都标了出来。

    卯时刚过,帅府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帅府门口戛然而止,然后是驿卒翻身下马的沉重闷响——驿卒是直接翻下来的,腿已经僵得站不住了,单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那面绣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令旗。

    片刻后,童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第一道金牌,脸上一贯的笑意全没了。

    徐锐接过金牌,翻过来——铜牌上鎏金的字迹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光,“如朕亲临”四个字刻得极深,笔画的凹槽里还残留着磨蚀的痕迹。

    他把金牌放在桌上,压在那份宁远急报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