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大军开始移动。
骑兵从两翼展开。
左翼一万骑,右翼一万骑,马匹的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密密麻麻的坑。
骑兵们从马鞍旁抽出弯刀,刀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冷空气中嗡嗡作响。
中军,步兵方阵缓缓推进。
盾牌手把铁盾举在胸前,盾面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烁。
长矛手将矛杆架在盾牌上沿,矛尖朝前。
他们的脚步踏在冻土上,冻土被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攻城器械被驮马拖着,跟在步兵方阵后面。
撞车的圆木用铁箍捆着,前端削尖。
云梯车比城墙还高出一截,顶端的木钩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战斗留下的木屑。
投石机的木臂被绳索绞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七万人的移动让地面持续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连绵不断的,像地震的前兆。
宁远城头的守军感觉到垛口上的碎石在簌簌往下掉,感觉到脚下的城砖在微微颤抖。
马文韬站在城楼上,盯着北凉军阵的推进速度。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一千五百步,一千步,八百步。
“弓弩手——准备——!”
城墙上,弓弩手们把箭搭在弦上。
有人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有人嘴唇在发抖,咬住了下唇。
北凉骑兵在距城墙六百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外。
骑兵勒住马,战马打着响鼻,在队列中躁动不安地踱步。
步兵团继续前进,从骑兵的队列之间穿过。
四百步。
步兵方阵中,盾牌手将盾牌举得更高了,护住了头顶。
攻城器械的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又正了回来。
三百步。
两百步。
“放箭——!”
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
几千支箭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阴影,把晨光都遮住了一瞬。
箭矢拖着尖锐的呼啸声,砸进北凉的步兵队列中。
盾牌手把盾牌往上一举,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箭矢钉在铁盾上弹飞,钉在盾牌的缝隙间卡住,钉在盾面上一颤一颤的。
但盾阵不是密不透风的。
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去,扎进步兵的脖颈、肩膀、大腿。
有人闷哼一声倒下去,盾阵出现一个小缺口,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倒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踩在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波箭雨。
第三波。
北凉步兵顶着箭雨继续前进,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但方阵的整体推进速度没有减慢。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盾阵上的箭矢越插越密,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血从盾牌底下淌出来,把冻土染成暗红色。
攻城器械终于被推到城墙下。
撞车对准城门,云梯车朝城墙靠过去。
马文韬从垛口上探出身子,看着那辆最靠前的云梯车。
云梯顶端的木钩已经伸到了垛口上方,北凉士卒正沿着梯子往上爬。
“金汁——!”
一个辅兵用铁钳夹住金汁锅的把手,把整口锅抬到垛口边缘。
锅里沸腾的液体冒着黄褐色的泡,刺鼻的焦臭味让旁边的守军直皱眉头。
辅兵用力一翻,滚烫的金汁从锅沿倾泻而下。
云梯上最前面的北凉士卒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他的甲胄被瞬间烫穿,皮肉嗞嗞作响。
他松开双手从云梯上摔下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地上,又在泥地里翻滚挣扎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金汁顺着云梯往下淌,溅到下面正在攀爬的士卒手上、脸上。
有人被烫得松开了手,从半空中摔下去。
有人死死抓住梯子横杆,脸上的皮肉被烫出了泡,但还是咬着牙往上爬。
更多的北凉兵从梯子两侧涌上来,踩着被砸断的横杆往上爬。
投石机的第一发石弹砸在城墙上。
石弹有磨盘那么大,砸在墙面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城砖被砸出一个凹坑。
整段城墙都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站在垛口边的守军被震得踉跄了一步。
撞车撞上了城门。
第一下,第二下,门闩渐渐裂了一道缝。
马文韬从城楼上冲下来,靴子踩在木质阶梯上急促作响。
他冲到城门洞时,撞车正第四次撞上来。
门闩那道裂缝更宽了,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攻城车的轮廓和推车的北凉兵。
“来人,搬条石,封堵城门——”
张营主带着两百人从库房里搬来青石条,每块条石重逾百斤,四个人用撬棍抬着,一寸一寸地挪到城门后面。
撞车从外面撞上来时,整座城门洞都在抖。
条石之间的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但条石本身纹丝不动。
撞了五次,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宽,门闩已经断了,但城门本身被后面的条石死死顶住,只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连只手都伸不进来。
外面的北凉兵又撞了两次,门板上的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铆钉崩飞出去弹在青石板上叮当响,但城门就是推不开。
张营主蹲在条石后面,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的攻城车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片刻后,外面的撞击声停了。
城门外传来北凉语喊话的声音,听不清喊的什么,语气急促,像是在向谁报告。
北凉的千夫长骑在马上,看着城门后面垒得严严实实的条石,脸色铁青。
他朝身边的副手打了个手势,副手策马跑向中军。
片刻后,中军方向传来收兵的号角。
正在攻城的北凉步兵开始后撤,盾牌手举着盾牌殿后,一步一步退回本方阵中。
云梯被从垛口上推下来,梯身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投石机停止了发射,木臂被绞紧的绳索缓缓松开。
又过了片刻,攻城车被推走了,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马文韬站在条石后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转过身对张营主说:“继续垒。垒到顶。”
张营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点了点头。
后面的士卒又开始搬条石,撬棍插进石缝,闷哼一声,石头一寸一寸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