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是扛着甲胄的,甲胄叠在一起,用绳子捆着,挂在木棍上,两个人抬着走。

    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城门口的守军最先看见。

    一个年轻士卒趴在垛口上,眯着眼往南看,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回来了!物资队回来了!”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喊劈了。

    “物资队回来了!缴了好多东西!还有俘虏!好多俘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城门口就围满了人。

    有士卒,有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南看,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来。

    当王妃被押下马车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是叱罗伏鹰的女人!”

    “南院王的王妃都被抓来了!”

    “看!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儿子!”

    “凌偏将把北凉人的老巢端了!连王妃都抓来了!”

    有人举着拳头挥舞,喊着“威北军威武”。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笑又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妃被两个夜不收押着,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下巴抬得高高的,但她的手在抖。

    次子跟在她身后,被一个夜不收牵着。

    他被人群的欢呼声吓坏了,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哭。

    他记得母亲的话——不要哭,不要跑,活着。

    他咬着嘴唇,跟着母亲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朝他们吐唾沫,有人骂他们是“北凉狗”,有人举起拳头朝他们挥舞,但没有动手。

    士卒们拦着百姓,不让他们靠近。

    王妃走得更快了。

    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次子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但没有掉队。

    徐锐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童安、周镇山、马万山等一众将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腰悬佩刀,面色沉稳,但眼睛很亮。

    当物资队的俘虏和战利品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手攥紧了刀柄。

    几百匹战马,从官道上走来,一匹一匹,膘肥体壮,腿长身子大,比炎军的马高半头。

    马背上驮着粮袋、箭箱、甲胄,堆得满满当当。

    后面跟着二十辆大车,车上装着从王帐和仓库里缴获的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用油布盖着,但盖不住,风一吹,露出下面的金锭和银锭,在阳光下闪着光。

    粮草够威北军吃两个月。

    箭矢数十万支,堆在板车上,一箱一箱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甲胄兵器不计其数,有的还带着干了的血迹,是北凉人来不及穿就被缴获的。

    徐锐看着那些战利品,连说三个“好”字。

    “好。”

    “好。”

    “好!”

    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有力,声音在城门口回荡,震得旁边的士卒都缩了缩脖子。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打了将近一个月的仗,死了两万多人,伤了一万多人,威北关差点被攻破。

    如今,北凉人退了,他们的王妃被俘虏了,他们的王储被砍了脑袋,他们的粮草辎重堆满了威北关的校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马成吊着左臂,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硬邦邦的,像一根木棍。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像是有好几天没有合眼。

    但他站得很直。

    他走到徐锐面前,单膝跪地,右拳砸在左胸上。

    “元帅,末将马成,奉命押送物资回城。物资均以安全运达,请元帅清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徐锐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马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徐锐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绷带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好。本帅记你一功。”

    马成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抱拳,右拳砸在左胸上,甲胄发出一声闷响。

    徐锐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参军说。

    “把物资清点入库。战马分给骑兵营。俘虏押到城西的空地上,严加看管。王妃和那个孩子单独关押,不许虐待,也不许懈怠。”

    参军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徐锐又看向马成。

    “你的伤,去军医营看看。张济仁那儿还有药,让他给你换。”

    马成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走进城门,看着那些战马被牵进马厩,看着那些粮袋和箭箱被搬进仓库。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即逝。

    然后他转过身,向军医营走去。

    左臂还在疼,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身后,城门口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百姓们围着那些战利品,啧啧称奇。

    “这么多马!都是从北凉人手里缴获的?”

    “那可不!凌偏将从北凉人老巢抢来的!”

    “好!打得好!让那些北凉狗有来无回!”

    王妃被押着穿过人群,低着头,快步走。

    次子跟在她身后,小跑着,喘着粗气。

    他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炎人的脸,不敢听那些欢呼声。

    他只是跟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妃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命运,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她的儿子,也不在她手里了。

    但她活着。

    她的儿子也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景承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威北关大捷后的战场清理基本完成。

    城墙上,士卒们把阵亡者的遗体一具具抬下来,摆在城门口的空地上。一具挨着一具,脚朝北,头朝南,整整齐齐。

    粗布不够用,有的遗体就这样露着,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