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子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腰间,闭上了眼睛。
队伍继续向南。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和焦臭的气味。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尘土覆盖,看不见了。
队伍在河谷歇息。
马成下令停半个时辰,让俘虏们喘口气,也让士卒们吃口干粮。
俘虏们蹲在地上,扛了一天的粮袋,肩膀都磨破了,血把衣裳粘在肉上,一动就疼。
但他们不敢动,只是蹲着,低着头,像一群被赶到角落里的羊。
王妃和次子被单独安排在队伍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两个夜不收站在旁边,连发弩对着她们。
王妃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次子搂在怀里。
次子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小脸苍白,嘴唇发紫,冻得浑身发抖。
王妃把自己的皮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又把他抱紧了一些。
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用北凉语低声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怀里的孩子能听见。
“不要怕,娘在。”
“那些炎人不会伤害我们,他们的将军答应过的。”
“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次子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声音。
“娘……兄长去哪了?”
王妃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不知道。
自己被押走的时候,王储被另一队人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不敢想。
把孩子搂得更紧,脸贴着他的头发,闭上眼睛。
“不要问。不要问这些。”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你要听话,不要跑,不要惹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次子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
王妃抬起头,望向远处。
那些炎军士卒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着干粮,喝着凉水。
他们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迹,有的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有的脸上有伤疤,有的胳膊断了,吊在胸前。
但他们没有抱怨,没有叫苦,只是沉默地吃着,喝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一个年轻士卒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吐出来,端起水囊灌了一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王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见过北凉的士卒。
那些人打仗的时候勇猛,但不打仗的时候松松垮垮,军纪松散,抢东西的时候比打仗还积极。
这些炎人不一样。
他们满身是伤,甲胄破烂,但没有一个人松垮。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眼睛始终盯着俘虏,连发弩始终上着弦。
她忽然开口,用炎语问旁边那个夜不收。
“你们……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的炎语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北凉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夜不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刀疤,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身后是家。”
只有四个字。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王妃愣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怀里的次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王妃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头的皱纹。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记住这些炎人。他们比草原上的狼还难缠。”
“草原上的狼,你打它,它就跑。你追它,它就逃。你转身,它就咬上来。”
“但这些炎人,你不打他们,他们也不退。你打他们,他们更不退。你把他们打残了,他们还用牙咬。”
她顿了顿。
“以后,不要跟炎人打仗。打不过的。”
次子没有回答,他还睡着。
王妃抬起头,望向南方。
威北关的城墙还看不见,但她知道,就在那个方向,越来越近了。
她的脑子里在转。
王储被另一队人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如果他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叱罗伏鹰还有继承人,她的儿子就什么都不是。
但如果他死了呢?
她不敢想。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八岁。
已经能骑马,能射箭,能背北凉的律法和祖训。
如果王储死了,如果叱罗伏鹰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那她的儿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知道王储是死是活。
但她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不管王储死没死,她必须活着,她的儿子必须活着。
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活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吹散了她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
夜不收站起来,吹了一声哨子。
“起身!继续走!”
俘虏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揉着膝盖,有人扶着腰,有人互相搀着站起来。
绳子重新串好,粮袋重新扛上肩。
队伍重新上路。
王妃牵着次子的手,走在队伍中间。
次子醒了,揉着眼睛,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没有哭。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跟着她往前走。
王妃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碎石,泥土,干枯的草根,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之前逃跑者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
她踩过去,没有低头看。
威北关的城墙,越来越近了。
午时。
物资队到达威北关北门。
马成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道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赤底黑字的大旗还在飘扬。
他的眼眶红了。
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队伍吼道。
“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别丢人!”
两千多俘虏用绳子串成长龙,从官道上缓缓走来。
最前面是扛着粮袋的俘虏,一袋一袋,摞在肩上,压得他们弯着腰。
后面是扛着箭箱的,木箱沉甸甸的,两个人抬一个,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