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系着红巾的骑兵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距离中军帐不到一里了。
他能听见那些喊杀声,能听见那些惨叫声,能听见那些马蹄声。
他能看见那些红巾在硝烟中飞舞,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参军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王……他们是从背后杀进来的,穿着咱们的甲,前线的人根本分不清……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叱罗伏鹰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溅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凌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通过红巾认出来了。
红巾。
那是炎军军服的赭红色。
能穿着北凉的甲胄、骑着北凉的战马、从北凉后方杀出来的炎人,只能是凌风。
只能是那个在山里遛了图鲁半个月、烧了他的粮草、劫了他的辎重、重伤了他手下大将的凌风。
只能是那个带着五千多人从玉衡军驻地消失、一路北上、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摸进了额木莫关的凌风。
叱罗伏鹰猛地转过身。
“那韩崇呢?”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韩崇的崇山军一直在黑松岭,被铁鹞子堵在那里,动弹不得。
铁鹞子是他专门派去盯着韩崇的。
只要铁鹞子在,韩崇就出不来。
韩崇出不来,他的侧翼就是安全的。
可现在——
赫连铁树愣了一下。
“铁鹞子已经北上,韩崇那边……”
话没说完。
一个传令兵从营帐外冲进来,浑身是汗,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韩崇的崇山军从黑松岭杀出来了!正朝咱们侧翼扑过来!”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甲胄上全是尘土,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但他顾不上擦,只是跪在那里,等着叱罗伏鹰的命令。
叱罗伏鹰只觉得眼前一黑。
脑子里嗡嗡响,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在转。
他扶住旁边的旗杆,稳住身子。
手指扣着旗杆上的木纹,指甲嵌进木头里,渗出血来。
他以为凌风在额木莫关。
他以为凌风打下了额木莫关,正在那里烧杀抢掠。
他以为凌风会守着那座关城,等着撤军去救援。
他错了。
凌风根本没有打算守额木莫关。
打下之后,劫了物资,抢了战马甲胄,立刻就南下了。
额木莫关现在是一座空城。
他来报信的那个溃兵——那个浑身是血、左臂没了、爬进他大帐的溃兵——不是突围出来的。
是凌风故意放出来的。
让溃兵来报信,让他以为额木莫关失守、老巢被端,让他惊慌失措,做出派兵回援的决定。
铁鹞子一走,韩崇就解脱了。
韩崇毫不犹豫直扑威北关。
等铁鹞子跑到半路发现额木莫关已经是一座空城,再折返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到时候,凌风已经带着那支穿着北凉甲胄的骑兵杀到了他的后方。
前后夹击。
三面合围。
他的大军,就完了。
“好……好一个调虎离山……”
叱罗伏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
他猛地转身,对着赫连铁树吼道。
“传令——派人去追铁鹞子!让他们立即折返!不要北上额木莫关了!给我回来!”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落下,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枯草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道尘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草原上。
叱罗伏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脸色惨白如纸。
他心里清楚——来不及了。
铁鹞子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以他们的速度,早就跑出几十里了。
就算现在折返,也要几个时辰才能回到战场。
几个时辰。
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身,望向战场。
东门外,贺兰昭的残兵正在从苍狼骑的包围圈中突围。
那些炎军骑兵虽然被打散了大半,但还活着的人还在拼,还在冲,还在杀。
贺兰昭的旗帜还在,还在往前冲。
北门外,城头上的炎军已经开始反攻。
城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他能看见城里正在往外涌的炎军步兵,黑压压一片,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
黑松岭方向,崇山军正在全速南下。
韩崇骑在马上,一路都在想铁鹞子为什么突然撤走。
他想了十几种可能。
也许是诡计,也许是调虎离山,也许铁鹞子根本没有走远,正藏在某条山谷里等着他。
也许北凉人发现了他的意图,故意把铁鹞子调走,引他出来,然后伏击他。
也许铁鹞子去了别的地方,去攻打另一个目标。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安。
但他没有选择。
威北关方向的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密集。
城头上的求救烟火放了一轮又一轮。
红色的烟火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朵一朵,像盛开的花,又像绽开的血。
不能再等了。
“走南边的山谷,避开开阔地。”韩崇连下几道军令,声音沉稳,“斥候往北放出五里,发现铁鹞子的踪迹立刻回报。”
他尽可能做好防备。
斥候骑着快马,从队伍前面跑出去,沿着山脊线,沿着河谷,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向北搜索。
每跑一段路,就停下来,蹲在草丛里,眯着眼往北看。
确认没有烟尘,没有马蹄声,没有铁鹞子的影子,再继续往前跑。
崇山军九千士卒在丘陵间快速穿行,队形拉得很长。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半里了,后面的人还在山谷里。
山道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光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头顶是一线天,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碎石上,泛着惨白的光。